“散热测试开始,满载功率,持续运行。”
芯片的温度从室温开始缓缓上升。
三十度,三十五度,四十度。
然后停在四十五度,再也没动过。
测试车间里爆发出一阵掌声。
有人拍桌子,有人互相握手,有人摘下眼镜使劲擦。
任正非没有鼓掌,他站在测试台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盯着温度计上那个稳稳停住的数字,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
“老侯,”他忽然开口,眼睛没离开温度计,“你看见了吗?”
侯为贵站在他旁边,同样目不转睛地看着温度计上那条笔直的水平线。
他和任正非是竞争对手,在交换机市场上针锋相对了好几年。
但此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站在那里,看着一颗中国自己设计的芯片在测试台上稳稳地跑着。
他们斗了太久,也等这颗芯片等了太久。
“看见了,”侯为贵说,声音有点哑。
“四十五度,”任正非说,“德州仪器标称散热是多少?”
“满载七十五度。”
“比咱们高了三十度,三十度。”任正非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品它的分量。
然后他转过身对陆沉说,“陆工,这颗芯片成本能做到多少?”
“量产之后,单片成本三美元以下,德州仪器同等性能的芯片,单颗报价最低四十五美元。”
陆沉拿起测试台上那颗还温热的芯片对着灯光看了看,微流道里的冷却液泛着暗青色的光,“一片四十五,一片三块,差十五倍。”
任正非在嘴里默念了一遍“十五倍”,然后说:“第一批量产,华为订五万片。”
“中兴订三万片,”侯为贵紧跟着开口,两人对视了一眼,目光里既有竞争也有默契。
“长虹彩电芯片也准备用这个平台做,”倪润峰的总工挤到前面,“我们不要那么多,先订八千片做验证,验证通过之后,一年少说要十万片往上。”
电子工业部的处长合上笔记本,拍了拍桌子让所有人安静下来,然后宣布电子工业部将把南园一号列入国家重点推广项目,优先保障华晶的原材料供应和流片产能。
陆沉把手里的芯片放回测试台上,擦了擦手指上的硅尘,然后看了一眼日历。
——
十月的华北平原,天高云淡。
陆沉刚从实验室出来就被一辆军用吉普拉到了BJ西郊的一个空军基地。
吉普车穿过两道岗哨,停在一排灰色机库前面。
风很大,吹得跑道边的杂草伏地不起,远处有一架预警机正在牵引车的拖拽下缓缓滑出机库。
那架飞机背上驮着一个巨大的圆盘,像一个沉默的巨兽。
钱老的秘书已经在机库门口等着了,旁边还站着上次那位首长和一个穿着飞行皮夹克的中年人。
“陆工,这位是空军的赵团长,这次试飞任务的长机飞行员,”秘书介绍道。
赵团长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他的脸上有常年高空飞行留下的痕迹。
颧骨处皮肤粗糙,眼角细纹深得像刀刻。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白衬衫的清瘦少年,目光里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陆工,试飞计划书路上你应该看了吧?”赵团长开门见山。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打磨过金属。
“看了,双机编队,一架伴飞模拟靶机,一架搭载新信号处理平台,靶机会在距离本机八十公里的位置做三次超音速突防,模拟最坏情况下的目标识别场景。”
陆沉从帆布包里拿出厚厚一沓资料,翻到一页手写的仿真记录,“我在华晶做过全流程的地面仿真,用新芯片处理杂波环境下的超音速目标回波,理论识别延迟在三秒以内,但地面仿真和真实空况有差距,我要上天实测。”
赵团长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飞了将近二十年,运输机、轰炸机都飞过,最后落在预警机上。
预警机的飞行不是最刺激的,却是最考验心理素质的。
背上驮着雷达天线,肚子里坐着几十号操作员,每一次起飞都是把一个空中指挥所搬上天。
而眼前这个少年,第一次进军用机场就要求跟飞。
“陆工,你确定?”
赵团长的语气变得慎重,“预警机不是客机,起飞过载、高空湍流、电磁辐射,这些对没飞过的人来说不是闹着玩的。”
他皱眉道:“而且,万一您出事,我真担不起这个责。”
“赵团长,”陆沉把仿真记录放回包里,“这颗芯片从架构设计到流片测试,每一个参数都是我亲手调出来的,地面仿真跑了上百次,数据再漂亮也是地面,芯片上天之后的真实表现,我需要亲眼看到。”
赵团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偏头看了一眼少将。
少将犹豫了几秒,微微点头。
赵团长重重呼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飞行头盔递给陆沉:“上飞机,飞半个小时,不舒服了立刻跟我说,我们返航。”
巨大的预警机轰鸣着滑上跑道。
陆沉坐在机舱后部的操作席上,面前是一排示波器和信号处理终端。
他戴着飞行头盔,穿着临时找来的最小号飞行夹克,但仍然显得空荡荡的。
他熟练地检查了一遍终端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