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退后一步，端起相机，对着那块正在刷新态势图的屏幕摁下了快门。
林知夏站在样机旁边，负责技术讲解。
几个法国人围着她，七嘴八舌地问问题，法语口音重得像在嘴里含着石子。
林知夏起初用英语答，后来发现其中一个工程师模样的老头法语、英语和俄语混着说，干脆直接用俄语回了一句，把那老头惊得眼镜差点掉了。
站在一旁的小郭上尉低声跟别尔津说：“她法语也会？”
别尔津推了推眼镜，用他那种慢吞吞的语调说：“听说是上飞机前临时补课了。”
到了下午，中国展区面前的人墙已经厚了三层。
挤不进去的人踮着脚尖往里看，挤进去的人脖子伸得老长。
有的甚至蹲下来凑到样机的散热口旁边使劲闻，好像能从松香和焊锡的气味里闻出什么秘密似的。
一个美国空军的技术武官在人群外站了十分钟，然后挤进去，拿出一沓名片，用蹩脚的中文问能不能见一见负责信号处理系统的工程师。
傍晚闭馆之后，陆沉回到酒店，还没坐稳，房间里的电话就响了。
小郭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用手捂住话筒，压低声音对陆沉说：“陆总师，是几个国家代表团的联合晚宴邀请——美国人做东。”
陆沉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去。”
晚宴设在香榭丽舍大街附近一家老牌酒店的宴会厅，水晶吊灯、白桌布、银餐具，一切都很讲究。
但气氛不算友好。
长桌对面坐着七八个来自不同国家的代表。
有美国航空电子公司的技术副总裁。
有英国雷达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
有法国某军工集团的销售总监。
还有几个西装革履看不出身份但气场很足的中年白人。
那个美国技术副总裁最先开口，手里晃着一杯红酒，语气客客气气但话里有话：“陆先生，你们的样机很有意思，但据我所知，你们那架预警机上用的某些技术，似乎和我们已经申请专利保护的信号处理架构存在相似性。”
“我很好奇，你们的团队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绕过这些技术壁垒的？”
他说绕过的时候，特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但所有人都听出了他真正想说的是什么——你们是不是偷了我们的技术？
陆沉端起面前那杯白开水，（他不喝酒）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之后，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搁在桌上。
文件不厚，封面上印着中英双语标题：《GP-1系列通用可编程信号处理芯片技术白皮书》。
白皮书翻开第一页，是一幅简洁到极致的架构框图。
标注的全是公开的工业标准和原创的电路拓扑。
“这是我们平台的第一代通用信号处理芯片架构，”陆沉的声音很平静，“完全自主研发，已经通过了国际专利检索机构的独立性审查，所有技术参数和架构细节均已公开发表，欢迎任何人在任何时间进行任何形式的复核。”
他把白皮书往前推了推，“如果贵方发现了任何实质性相似，请具体指出，我可以现在回答。”
桌上安静了。
那个美国副总裁的目光在白皮书上停了几秒，然后缓缓把文件推了回去。
他没有接话。
旁边那个英国雷达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推了推眼镜，换了个角度发难：“陆先生，我读过你们那位林博士发表在IEEE上的自适应滤波论文，很漂亮的工作。”
“不过我注意到，她的算法在收敛速度上做了一个假设，在非平稳信道下，这个假设似乎不够严谨？”
陆沉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他把目光转向坐在桌子另一端的别尔津。
别尔津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喝汤，他今天穿了一件难得熨平的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接到陆沉的目光，他放下汤匙，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论文手稿，搁在桌上。
“我的博士论文，”别尔津的英语带着浓重的俄语口音，但每一个术语都说得一清二楚，“发表于八年前，林博士的算法是基于我的调度模型做的，收敛性证明从数学上就是闭合的，如果你有问题，可以从我的推导里找出漏洞。”
那个英国研究员接过论文，翻了几页，表情从质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沉默。
他放下论文，摘下眼镜，用桌布慢慢擦着镜片，没有再说话。
陆沉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目光扫过长桌对面那一排表情各异的脸，声音依然很平静：“我还可以再送各位一个故事。”
他说，目光落向对面的法国销售总监，“你们可能觉得我们发展得太快了，但你们没见过那些半夜还在川南老山洞里守炉子的工人，也没见过从莫斯科和基辅带着一箱手稿来BJ重新开始的科学家，更没见过南海一线那些咬着牙在干扰信号中盯雷达屏幕的战士。”
“我们只是把这些人每天在做的事，放在同一个平台上。”
他把水杯放下。
水晶吊灯的光在杯沿上闪了一下。
“有没有问题，还请各位具体指出，如果不急着问，我们就继续往前走了，外面风大，别跟太近。”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