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一月初,BJ的天空高远湛蓝。
这是陆沉来到这个时代的第十五个年头。
十五年前他在县医院产房里睁开眼睛,窗外是1978年立冬的晨光。
现在他站在北京大学东门外的天桥上,看着中关村大街上车水马龙,自行车洪流里夹着越来越多的夏利和桑塔纳。
他的个头比几年前拔高了一大截,肩膀也宽了些,不再是那个坐在考场里脚够不到地的孩子。
但那双眼睛没有变,像深水一样安静,看任何东西都像是在看一道待解的题。
衬衫口袋里仍然插着钱学森送的那支钢笔。
便签封面的“县港务局”红字已经褪得快看不清了。
边角用透明胶带补了好几次,但他从来没换过。
这一年,他十五岁。
北大数学科学学院和清华计算机系的双重学籍上,陆沉这个名字后面跟着一长串成绩单,全部课程最高分,没有例外。
但这些数字对他来说只是数字。
他真正的教室不在阶梯教室里。
在中关村那间永远亮着灯的阅览室,在电子工业部的测试车间,在南海舰队的雷达站。
一月中旬,从欧美来了两份信。
一封是巴黎航展组的邀请信,一封从普林斯顿寄来的航空信。
信封是专用牛皮纸封,背面用火漆封了口,火漆上分别压着巴黎铁塔、富尔德楼的徽章图案。
陆沉拆开其中一封。
里面是萨纳克教授的亲笔信,字迹和先前在西山收到的预印本批注一样细密而锋利。
信的内容很简短。
他在高等研究院的研讨班上专门讨论了陆沉提出的几个开放问题,反响很热烈。
因此,他决定以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名义,正式邀请陆沉赴美进行学术访问。
身份是访问学者,不是学生,不是实习生,而是拥有独立办公室和自由研究权限的正式访问学者。
随信附了一份正式的邀请函,上面盖着高等研究院的钢印。
方磊凑过来看完,深吸一口气:“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访问学者!爱因斯坦待过的地方!这不是去读学位,这是去跟他们平起平坐做研究!”
他绕着长条桌走了两圈,激动得差点撞翻顾小北的铁盒子。
何巍从黑板前转过身来,放下粉笔,走过来拿起邀请函逐行看完,放回桌上。
“时间长吗?国内的课题不能断,你打算怎么安排?”
“我不在的时候,课题组由你全权代理,”陆沉说,“剑桥互访已经进入常态化,新西伯利亚的联合数据每月传真一次。”
“南海的雷达抗干扰算法已经移交国防科工委做工程化定型,不需要每天盯着,电视机和录像机方案进入量产稳定期,季总工那边有技术团队对接,如果有紧急情况,你直接和钱老办公室联系,我不在,但进程不会停。”
何巍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行。”
消息传到季总工那里,他专程从电子工业部赶来,坐定后听陆沉逐项交代了课题组各条线的交接安排,听完想了一会儿:“普林斯顿那边,萨纳克做的是基础理论,他们的理论加上你这几年积累的工程数据,等于把两头都接上了,你去吧,国内这边我们帮你守着。”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一份电子工业部出具的正式公函。
授权陆沉在访美期间代表电子工业部与美方相关机构进行技术交流,以及一份预备好的标准格式技术交流备案表。
“不是给你派活,是给你一个身份,有了这个,你跟美国那边谈技术合作的时候,身后站的是国家。”
这次,一同去的还有林知夏、别尔津和军方翻译。
出发前一周,陆沉回了一趟家。
临行前才跟父母提了这事。
李秋萍知道消息后整整提前三天准备行装。
她把陆沉的衣物分门别类叠得整整齐齐,用干净的塑料袋一件一件封好。
临行前一天晚上,她做了一桌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
陆敏正好周末从学校回来,饭桌上叽叽喳喳讲她刚进课题组的新鲜事。
说方磊师兄教她写第一段C语言程序,跑出来的结果是一堆乱码!
方磊研究了半天才发现少打一个分号。
她讲得眉飞色舞,李秋萍在旁边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陆沉给她夹了块红烧肉。
李秋萍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把另一块红烧肉夹回他碗里。
“外国的东西不好吃,你多吃点,回来的时候不许瘦。”
一月中旬,北京首都机场国际出发厅。
来送行的人和之前去海德堡时差不多。
方磊、顾小北、王雪松、宋知行、周尧、程锋,还有何巍。
不同的是这次多了陆敏。
陆敏穿着北大的校服,站在方磊旁边朝陆沉挥手,手臂举得又高又直。
季总工也来了,把那份电子工业部的技术交流公函正式交到陆沉手里。
张国忠推着机场行李车跟在后面,行李车上摞着好几个纸箱。
那是课题组每个人塞进箱子里的资料和数据软盘。
何巍的谱方法实验报告。
程锋的极值组合框架说明。
周尧的超图分类索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