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敏入学已经快半年了,她的宿舍在北大东门附近,六人间,上下铺,窗前正对着一棵老槐树。
室友们很快发现这个从南方小城来的女生有个习惯:每天傍晚准时消失,背着书包往数学科学学院的方向跑,不到熄灯不回来。
“陆敏又去图书馆了?”同宿舍的刘芳端着搪瓷缸子从水房回来,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不是图书馆,”对铺的孙晓娟翻了个身,压低声音,“我去数学学院送材料的时候看到她了——她坐在一群研究生中间,对着电脑敲代码。”
刘芳的毛巾停在半空:“她才大一吧?”
“人家是全省探花,”孙晓娟把被子拉上来,“反正每次问她她都笑,什么也不说。”
此刻,陆敏正坐在数学所阅览室里,面对何巍给她布置的入门任务。
把课题组近三年的核心算法文档重新整理分类,按时间线做成索引目录。
陆沉不在,他去了电子工业部和季总工商讨下一代信号处理方案的事情。
程锋在角落写湘潭学生的回信。
王雪松在更新合作网络图。
方磊趴在他的老位置上补觉。
昨晚他在银河-I上跑了一宿的新滤波器参数,天快亮才回来。
何巍把厚厚一摞资料放在陆敏面前,又从抽屉里翻出几份旧传真递给陆敏,让她按日期排好。
陆敏接过来一看,传真的日期是好几年前的,发件栏里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外文名字。
她指着那行签名问何巍这是谁,何巍看了一眼,说是索科洛夫,新西伯利亚的,苏联人。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Elbrus-1的第一个用户位置,给陆沉留了好几年了。
陆敏把传真放下,又问后来他去了吗。
何巍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一份还带着传真机温度的刚打印好的交流计划轻轻推到桌角,说索科洛夫明年会来BJ,他自己说的。
方磊从桌上抬起头,揉着印了键盘印的脸,说他还没见过活的苏联科学家。
何巍看了他一眼说苏联已经没有了,方磊愣了一下,说那就见见前苏联的,反正是同一个人。
陆敏给每份传真仔细排好日期放进透明资料夹,又拿起旁边一本翻得十分破旧的笔记本。
翻开扉页,发现是一份手写的数论笔记,字迹清瘦,有些页面上还残留着铅笔打草稿的痕迹,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一两岁的人写的。
程锋从角落抬起头,告诉她是周尧当初被淘汰前留下的。
陆敏没有追问这段沉重的往事,只是捧着那本已经翻得有些松散的笔记本,轻轻地从头翻阅下去。
——
预警机首飞成功之后的一段日子,陆沉收到了一封很特别的信。
信是从川南寄来的,信封上只写了“BJ联合平台陆沉同志收”,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小学生用最大力气描出来的。
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作业纸,纸的边缘已经起了毛,被折叠过很多次的样子。
信是一个中学生写来的,名字很陌生,但信的第一句话让陆沉盯着看了很久:“陆工你好,我在报纸上看到预警机的事,我学习成绩不好,但我喜欢拆家里的收音机,我想问一下,你们那里还要人吗?”
陆沉把这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这孩子写在信里的语气很怯,措辞也磕磕巴巴的,一看就知道没怎么给人写过信。
但他在信的背面附了一张自己画的电路图,虽然简陋粗糙,但信号流向的逻辑居然是通的。
他想起自己刚重生到这个世界时,也是从一堆旧书和收音机零件开始的。
那天下午,他把这封信夹进笔记本里,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得让那些喜欢拆收音机的孩子,能有一条路走。
几天后,北大和清华的联合培养项目迎来了一个很特殊的环节。
陆沉站在阶梯教室的讲台上,面对几百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甚至比他大的学生,讲了一堂课。
这堂课本来不在教学计划里,是他自己加的,课程名称是他亲自定的:《从信号到系统:工程实践的底层逻辑》。
阶梯教室里挤满了人。
过道上都坐满了学生。
有几个来晚了的趴在窗户外头听。
他开口时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和去年站在论证会上一样开门见山:“今天不讲理论推导,今天讲一个真实的东西,我们那架预警机上,一块信号处理芯片从设计到量产,到底经历了什么。”
台下鸦雀无声。
他拿起粉笔,从川南山洞里那排盖着破塑料布的设备开始讲。
讲到GP-1解码芯片如何绕开专利墙。
讲到林知夏如何把自适应滤波算法从软件变成硬件。
讲到谢尔盖如何在砷化镓MMIC工艺的良品率阵痛中熬白了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