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庆国的声音传过来,还是那么稳,但稳得有些过分,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死死压住。
“好,我回去告诉你妈。”
话筒被李秋萍抢过去。
“小沉?你说真的?敏敏真的考上了?全省第三?”
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然后忽然哑了,不是摔了电话,是哭出来了。
陆沉听到她在那边又哭又笑,声音断断续续的,还有邻居在旁边追问怎么了。
他听到母亲在那边说“我们家敏敏考上北大了”,声音骄傲得像一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红旗。
过了好一会儿,电话那头换了一个声音。
清脆,响亮,带着一点刚哭过的鼻音。
“弟!我考上了!全省第三!数学满分!我就错了一道选择题,我跟老师辩论了三轮最后还是判我对了!”
陆敏的声音像连珠炮,每一颗都炸得又脆又亮。
她告诉陆沉自己把他那些笔记整理成了一个本子,老师说可以作为课外辅导材料给下届学生用,她要在北大见到他,她要学计算机,要跟弟弟一起做那些她虽然看不懂但知道很厉害的东西。
“来吧,”陆沉说,“我在这等你。”
七月末,北京西站的月台上挤满了扛着蛇皮袋和棉被卷的新生。
陆敏背着行李走出车厢,一眼就在接站的人群里找到了陆沉,冲过来差点把他撞倒,然后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说了一句和莫斯科回来时一模一样的话:“你怎么瘦了?北大食堂是不是不好吃?”
陆沉接过她手里的行李说还行。
陆敏继续追问什么叫还行,又说他下巴都尖了。
陆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姐姐。
四年时间从一个在小县城月台歪歪扭扭写他名字的女孩变成站在北大校门口的自己。
他抬手把她肩上有些歪的挎包带子整好,说走吧,未名湖今天有水鸟。
晚上课题组在阅览室里为新来的陆敏开了一个小小的欢迎会。
方磊专门跑了一趟中关村买来汽水和零食,李师傅做了酸菜鱼。
顾小北把一颗崭新的苹果递给陆敏,说:“这是课题组的规矩,每一个新来的成员都会得到一个苹果,吃完苹果之后,苹果核放进铁盒子里,作为进度条,等攒满一盒你就会发现自己走了多远。”
陆敏接过苹果看了看,脆生生地咬了一口,然后把苹果核放在桌上。
方磊凑过来悄悄对陆沉说:“咱姐也是咱们课题组的人了?”
陆沉纠正说:“那是我姐,不是你的。”
何巍在旁边难得捧哏了一句:“以后她在课题组帮忙整理数据后勤,就是咱们的学妹了。”
程锋已经搬了把椅子放在长条桌边上,对陆敏说这是给她的工位。
陆敏坐到那张属于她的折叠椅上,面前是一台刚腾出来的旧终端。
屏幕亮着绿莹莹的光,光标一闪一闪的,等着有人敲下新的代码。
她把挎包挂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手指,放在键盘上敲下她在北大的第一行命令。
屏幕跳出一行字:Hello,World。
——
立项批复下来的那天,BJ下了八月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得像筛子筛下来的面粉,绵绵密密地落在胡同口的槐树上,把叶子洗得油亮。
陆沉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印好的文件,文件抬头印着国防科工委和国办联合批复的红头字号,标题是《关于国产预警指挥飞机工程立项的批复》。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屋檐水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忽然想起第一次走进办公室的那天。
也是这样的天气,他怀里揣着一份三十六页的草案,忐忑得像一个交了考卷等成绩的小学生。
而现在,这份答卷被国家和时代同时批了满分。
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是林知夏从信号处理实验室跑过来的。
她穿着白大褂,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攥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测试报告,橡胶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细碎的声响。
她的眼眶微红,但嘴角压不住笑意。
“批了,”陆沉把文件递给她。
林知夏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手指在每一个红色公章上轻轻抚过,像是在触摸某种神圣的纹理。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目光停住了。
那里有手写的一行楷书小字:“建议由陆沉同志担任总师,不拘一格,大胆使用。”
“总师,”林知夏抬起眼,把那行字念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咀嚼某个陌生词语。
“十四岁,”她放下文件,看着陆沉,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是心疼还是骄傲的东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以后没有周末了,”陆沉说。
林知夏忍不住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又抿住了嘴。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总师这两个字的分量。
意味着从今天开始,他肩上的担子不再是一个芯片、一个模块,而是一整架飞机、一整套作战体系、一个国家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