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陆沉坐在了钱老办公室那张旧沙发上。
窗外长安街的法国梧桐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轻轻颤动。
办公室里的暖气烧得不算太足，老人披着一件藏青色的毛衣背心，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面前的搪瓷茶缸冒着白气。
桌上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新华社内参，第一页第一行字粗重而醒目：《苏联今日正式宣告解体》。
旁边还搁着几份外电的译稿，路透社、美联社、法新社的报道都被圈圈点点地批注过了。
陆沉注意到其中一页的边角，钱老用红笔写了一个字——“警”。
那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力透纸背，几乎划到了下一页。
“小陆，你看到了，”钱老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像一块石头沉在井底，“叫你过来，不是要讨论历史，是要讨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端起搪瓷茶缸喝了口水，手指在桌面上那份文件上轻轻敲了两下。
陆沉的超算大脑已经在以最高功率运转，但此刻不是解数学题。
他正在用自己全部的知识储备，推演一个超级大国崩塌之后，全球科技格局的连锁反应。
“第一件事，”钱老竖起一根手指，“苏联一倒，西方国家的下一个靶子是谁，不言自明。”
“技术封锁会从过去那种遮遮掩掩、偶尔松动，变成明目张胆、体系化、制度化。你在论证会上提的那条路，现在看来不是可选路径，是唯一的生路。”
陆沉点头。
他在论证会上就已经预判过这个趋势，但现在趋势变成了现实，速度比他推演的最悲观情境还快了一个季度。
“第二件事，”钱老竖起第二根指头，“苏联的科研体系虽然畸形，但在某些领域——数学、理论物理、材料科学，他们的积累不比西方差。”
“现在那个体系塌了，人还在，乌克兰的焊接研究所，莫斯科的数学力学系，列宁格勒的半导体物理实验室……”
“这些地方的研究员，很多已经几个月没领到工资了，西方国家已经在动手挖人了，美国的、德国的、日本的猎头公司正在满东欧飞，他们很清楚哪些人头值钱，我们不能等。”
他抬眼看向陆沉，目光里有一种被岁月反复淬炼过的锐利。
老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那个节奏陆沉很熟悉。
前几次重大抉择的关头，钱老也是这样叩着桌面，像是某种古老的倒计时。
“你的联合平台刚搭起来，人才缺口还很大，现在这个局势，既是危机，也有可能是，人才上的窗口期，但这件事敏感，非常敏感，人家正在受难，我们不能趁火打劫，所以叫你来，想听听你的判断。”
陆沉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速比平时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密计算过落点。
“钱老，我建议分两步走，第一步，是学术层面的民间交流，联合平台刚刚通过论证，我们可以用国际学术研讨会的名义，向苏联各加盟共和国的高水平专家发出邀请，不谈引进，只谈学术，先建立联系，尊重他们。”
“了解他们目前的需求和研究方向，很多科学家即使在国内动荡的情况下依然坚守岗位，但他们的实验条件正在急剧恶化，我们提供学术合作和研究条件，这是雪中送炭，不是趁火打劫。”
钱老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不动了。
“第二步，”陆沉继续说，“对于确实有意向来华工作的专家，我们可以提供和国内顶尖科研人员同等的待遇，不是施舍，是尊重，以联合平台作为承接地，提供住房、实验室、助手团队和科研启动经费，保障他们能够继续研究。”
“但前提是，必须是那些真正有核心技术的专家，能填补国内关键领域空白的，我们需要在数学物理、凝聚态、半导体材料、计算科学几个方向，列出一份最急需攻克的技术缺口清单，然后用它来反向匹配最合适的专家。”
他顿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让钱老茶杯差点没端住的话。
“如果这个方案能启动，我愿意拿出联合培养项目中拨给我的生活补助中暂时用不到的部分，作为专家邀请的第一笔接待费用。”
钱老摘下老花镜，缓缓放在桌上。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窗外北风呼啸，干枯的树枝在风中摇摆，发出细碎的、骨头一样的声响。
办公室里只有暖气片咝咝的轻响。
老人想起了什么。
钱老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大洋彼岸的实验室里和那些顶尖头脑讨论问题的日子。
那些人里有不少后来去了哪里，他很清楚。
不是所有人都去了最好的地方，有些人去了需要他们的地方。
“联合平台刚批下来，你倒是已经开始盘算怎么用它了，”他的语气很淡，但陆沉听得出来，那层淡然的表面下压着的是一种深深的激动。
“这件事，我来往上报，你回去，把你说的那份技术缺口清单列出来，要具体到方向、到人、到可操作方案，具体到每一个细分领域，你提出的接待费用那些，不够的从论证会的专项经费里给你调。”
从办公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路灯还没亮，长安街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匆匆赶路，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结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