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备清单上列出的每一台关键设备，都标明了当前国内保有量、可调配数量和缺口估算，”陆沉的声音平稳地补充了一句，“这些数据，部分来自公开的设备台账，部分来自近几个月各相关单位的反馈，如有疏漏，请各位领导指正。”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几位部委代表把草案翻得哗啦作响，不时有人用笔在纸页边缘快速划几道，又侧头与旁边的人低声交换一句。
沉默越拉越长，并非冷场，而是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在掂量。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国防科工委的一位老专家。
“小陆同志，你这个方案在概念层面我认同，但是——”他翻到某一页停住，用手指点着一段话，“你说要把平台设在南方电子工业重镇，还附了一张选址周边的产业链分布图，这个选址依据，你能不能展开说说？”
陆沉没有翻稿。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草案。
“选址基于四个维度的参数加权，”他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人才密度、产业配套半径、物流成本、以及安全冗余，人才方面，周边两百公里内有七所工科院校和四个专业研究所，能支撑起基础研究部的长期需求，产业配套方面。”
“三小时车程内覆盖了从晶圆制造到整机组装的完整链条，流片和封装测试的反馈速度能压缩到四十八小时以内。”
“而最重要的一点，选址不在沿海，处于战略腹地纵深，有天然的地理冗余度，一旦外部局势出现波动，这个位置可以保证平台在最极端情况下不间断运转。”
科工委的老专家慢慢地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两笔。
第二个问题来得更快。
计委的一位中年干部推了推眼镜，目光从镜片后面射过来：“经费分三期安排，但总盘子加起来不是一笔小数，这笔钱占八五计划原定科技投入的三分之一，陆沉同志，你能不能明确说明——第一期投入下去之后，多久能见到实际产出？产出物是什么？指标是什么？和现有国际同类进展对比，能达到什么水平？”
陆沉没有丝毫犹豫。
“十二到十八个月，”他说，“第一期经费下去之后，主要产出三样东西：第一，一条完全适配国产3微米工艺的通用信号处理芯片设计，覆盖电视解码和初级通信基带两个应用面，直接替代目前进口依存度最高的两类器件。
第二，一套自主的工艺优化参数包，把现有晶圆线的良品率从百分之八九十左右拉到九十七以上。
第三，一份高纯材料国产化替代清单，覆盖光刻胶、特种气体和封装基板三个长期依赖进口的品类，这三个产出物绑定在同一个平台上验证，不存在跨部门移交的技术衰减，在与现有国际同等技术水平的对比上，所有交付指标都可量产、可验证、可迭代。”
他停了一下，声音放平。
“十二到十八个月，做不到，我负全责。”
后排一位一直没有开口的白发老者轻轻嗯了一声，拿起笔在本子上划了一道粗杠。
会议的节奏随即由科工委代表接手，转向对具体风险控制和技术可行性的逐条对答。
问题一个接一个。
高纯气体依赖进口的周期多长？
工艺节点什么时候从3微米迭代？
经费出现缺口有没有预备方案？
每一个追问都直接而锋利，陆沉的回答没有一次停顿。
随着对答越来越密，会场的氛围在肉眼可见地微妙偏移。
最后一段讨论结束之后，沉默持续了整整十分钟。
烟灰缸已经满了，茶杯续了又凉，文件翻得起了毛边。
终于，国家科委派来主持会议的那位头发花白的领导缓缓合上了面前厚厚的论证材料。
封面上印着庄严的国徽，内页里夹满了便签和批注，书脊的书线已经被翻得松了。
他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要把这两天的所有争论、数据、推演都压进这薄薄的一层纸里去。
“所有该问的问题都问了，该答的也都答了，技术路径，你们几个部委的专家联审了三轮，没有原则性分歧，经费盘子，财政部和计委的同志也给出了初步意见，钱是紧的，但这个钱，投在刀刃上。”
他顿了顿。
“接下来，我代表联合论证组，宣布意见。”
陆沉坐在长条桌的远端，脊背挺得笔直。
老领导把论证意见的正式文本从文件夹里抽出来。
纸张在静谧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戴上老花镜，开始宣读。
“第一，原则同意《关于筹建国家集成电路设计与基础工艺联合研究平台的方案》，该方案在技术路径、产业布局、经费预算等方面均达到可执行水平。”
他翻过一页，继续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