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证会定在下周一,你到火车站,有人接。”
郑老师听到声音,从示波器后面探出头,看了他一眼,没问去哪儿,只问了一句:“要不要帮你跟孟老师说一声?”
“我自己去说。”陆沉把笔记本塞进书包,“下周的课我回来补。”
郑老师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这个在清华做了十几年版图优化的中年人,现在已经习惯了陆沉嘴里偶尔蹦出来的这类话。
“补课”、“调课”、“回来再跑一组数据”。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学生,但他知道,有些人的时间不是用课表来计算的。
“去吧。”
郑老师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实验室的钥匙我放在老地方。”
陆沉走出实验楼。
BJ的天已经冷得发脆。
风从西山方向刮过来,裹着干燥的尘土味和初冬特有的凛冽。
未名湖的水面已经冻了一层薄冰,湖边的柳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得像一把把细铁丝。
火车站的人潮永远不散。
广场上到处都是扛着编织袋的民工、抱着孩子的妇女、拎着公文包出差的干部。
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味、方便面调料味和公共厕所的氨气,广播里不时传来列车到站和离站的通知。
陆沉在候车室找到了跟他接头的人。
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人,穿着铁路职工的蓝布制服,外面套了件半旧的军大衣,手上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接陆沉”三个字。
那人看见陆沉走过来,下巴差点没掉下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纸板一收,低声说了句:“跟我来。”
没有多问。
没有寒暄。
陆沉跟着他穿过候车大厅,从一道铁栅栏侧门走进了站台。
一列绿皮火车已经停在轨道上,车厢顶上蒸腾着白色的蒸汽,汽笛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接他的人把他领到头一节车厢,门口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表情严肃,目光在陆沉脸上停了两秒,微微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车厢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陆沉扫了一眼,心里猛地跳了一拍。
他认出了其中两张面孔。
一位是国内半导体设备领域的权威,主持过“七五”计划里最大的光刻机攻关项目。
另一位是国防科工委的老专家,常年不出面,一旦出面就意味着事态的级别被拉到了最高。
他们面前摊着厚厚的文件,正在低声交谈,看见陆沉进来,交谈停了,目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没有人在意他的年龄。
这间车厢里的人,只认一个身份:你是来解决问题的。
火车开了。
窗外的BJ渐渐往后退,高楼和烟囱慢慢变成灰色的田野和光秃秃的树。
车厢里没有闲聊。
彭老从前面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陆沉身边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递给他。
“论证会的议程,”彭老说,“一共三天,第一天是现状汇报,几个部委分别汇报集成电路和基础材料领域的最新情况,第二天是技术答辩,你要上去讲,第三天是闭门讨论,由上面来的领导主持。”
陆沉接过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着。
议程的措辞很正式,但他在字缝里读出了更重要的信息。
出席单位那一栏,列了国防科工委、国家计委、财政部、电子工业部的名字。
这几个部门坐在一起,在这座国家的决策体系里,意味着资源调配的权限。
“你的发言排在这里,”彭老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议程表上的一行,“第二天上午第二个。”
“前面一个是科工委汇报装备需求,给你做铺垫,你讲完以后,下午是财政部的预算预审意见。”
“你要注意一点,财政部的人会问你,钱花在哪儿,花多少,花多久能见到成效,你回答的时候,不要用大约、预计、可能,给他们确数。”
陆沉点了点头。
他把议程表翻到最后一页,那里附着一张地图。
目的地不是BJ,也不是任何一个他熟悉的城市。
地图上标着一座他用铅笔在上面画过三次圈的城市。
南方的电子工业重镇,集成电路产业的命脉被汇聚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代号八五工程的几个重点项目便部署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