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是一份手写的合作意向书。
没有正式的格式,没有盖章,只有周启恒本人的签名。
信纸上写得很简短,核心只有一句话:丘吉尔学院数学系,正式邀请陆沉明年赴剑桥进行短期学术访问,所有费用由剑桥承担。
随信附了一份清单,上面一栏写着剑桥自己的理论优势方向,另一栏留给课题组填写需要联合验证的课题,第三个空白栏留着等待双方首次互访时共同补全。
周启恒说系里的正式函件会随后寄到,这一个签名的版本是代表他个人的诚意——也是对上回在报上妄言的最后修正。
陆沉接过信纸,说那第一个互访项目就从周启恒带过来的素数分布与图论极值交叉框架开始,他将在今年底之前把课题组的配套验证方案整理好寄到剑桥。
周启恒说他会提前向欧洲数学会的青年合作基金提交申请,索科洛夫已应允提供西伯利亚方面的推荐信。
然后他伸出手,陆沉握住。
两只握笔的手,手指上都还残留着粉笔的涩意。
机场广播响了,催促飞往伦敦的航班登机。
周启恒转身走向安检口,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点陆沉之前没有见过的笑意。
“明年你来剑桥的时候,我会在系里的墙上贴一张纸,绿色的。”
他转身消失在登机口。
方磊在旁边瘪了瘪嘴说请人去做报告就好好说,干嘛还偷学咱们的绿纸墙。
顾小北没理他,把一颗苹果搁在方磊手里。
方磊低头看了看,“送个人你怎么还带苹果?”
顾小北说:“这是新的攒法,每个节点都要有一份,这颗是给剑桥的,等明年陆沉去的时候带过去,种在康河边上。”
方磊说:“康河边上的土是英国的不是BJ的,种不出来。”
顾小北笑了,“苹果核里有种子,种子自己知道怎么长。”
走出机场航站楼,BJ秋日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停车场上。
陆沉抬头看了一眼天,深蓝高远,几缕白云被高空的风拉得细细长长。
他把手伸进口袋,触到那本便签本。
昨晚写完的合作框架草案还夹在里面,封面县港务局的红字已经褪色,但便签本也越来越厚了。
他不着急去定义某种固定的形式,因为眼前这张蓝图还在生长。
剑桥是新冒出来的节点,新西伯利亚的联合实验机制还在等最终确认,而方磊已经拿着那张手写清单追着张国忠要去联系欧洲数学会的会刊编辑部。
风从西山方向吹过来,卷起停车场上几片早落的梧桐叶。
他松开便签本,走向等在车旁的队友们。
自从剑桥访问团离开后,陆沉的生活进入了一段相对平静的节奏。
白天在北大上课,姜教授的代数拓扑讲得深,经常拖堂,黑板上画满了同伦群的交换图表。
下午如果没有课,他就骑车回数学所的阅览室,跟课题组成员碰进度。
清华那边的联合导师郑教授托人带话,说计算机系的实验室随时对他开放。
有几台新到的SUN工作站,跑数值实验比386快得多,他们系里几个博士生正等着跟他联调算法。
何巍和程锋已经回来,带回了索科洛夫退休前最后一批并行验证数据和一份永久联合实验机制的签字文本。
程锋还带回一张新西伯利亚科学城的雪景照片,说索科洛夫老师退休时把课题组的所有代码归档保存。
嘱咐新来的研究员说“这些中国年轻人的代码不要随便改,改之前先问问中国那边。”
周启恒回去后兑现了承诺。
英国皇家学会会刊连续两期以专刊综述和专栏文章的形式,系统介绍了他们的课题从电视机滤波器组成型思路到录像机替代路径的整体技术路线。
杂志在扉页上特别说明,“该课题组用两年时间打通了一条从底层理论到产业应用的完整链路,其交叉学科协作模式正在被欧洲多所大学的理工学院研究。”
这种岁月静好的学术生涯,陆沉很珍惜。
前世的他从来没有拥有过这样的日子。
那时候他是独来独往的科研骨干,一个人在实验室里熬通宵,一个人改论文,一个人对着拒稿邮件发呆。
现在他身边有一张网,网上的每一个节点都有名字、有面孔、有正在做的事。
他每天早上在北大食堂吃早餐。
一碗豆浆两根油条,陈平坐在对面讲他昨天推导的一个代数引理,讲着讲着掏出笔就在餐巾纸上画交换图。
但这种平静在一个下午被打破了。
陆沉正在数学所阅览室里跟何巍讨论索科洛夫留下的联合实验框架数据,电话响了。
张国忠接起来听了几句,把话筒递给陆沉:“沈文彬,北大教务处的,他说有要紧事,让你马上回学校一趟。”
陆沉回到北大,沈文彬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两本厚厚的英文期刊。
他的表情和平时的从容不太一样。
是那种憋着好消息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告诉当事人时的兴奋。
“《自然》杂志的副刊,《自然》杂志,”他把期刊放在陆沉手里,“全球最顶尖的科学期刊,他们做了一个专题报道,专门讲你们课题组的工作,整整十页。”
陆沉接过期刊。
封面上印着《自然》杂志的标志性字体,下面是一行醒目的标题——《从东方来的数学浪花:一个中国课题组如何改写国际技术规则》。
翻开内页,第一张跨页照片就是课题组在阅览室里的合影。
方磊趴在桌上补觉,顾小北耳朵上夹着铅笔正在啃苹果,何巍在黑板上画并行算法的流程图,程锋坐在角落安静地写报告,王雪松在机器前面跑数据,周尧和宋知行凑在一起讨论一组超图分类的边界问题。
而陆沉自己,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
照片下面是一行小字:“摄于1991年,BJ中关村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三层阅览室,国家信息基础设施数学基础联合课题组日常一景。”
《自然》的专题报道写得很详实。
从1990年课题组在银河-I上跑通第一个百万节点网络流数据开始,写到电视机芯片绕开国外三重专利壁垒。
再到国产测试设备在十七天内搭出第二套完全自主的标准验证平台,写到日内瓦国际电工委员会投票否决歧视性标准条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