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页被他折了小角的数据安静地躺在笔记本里。
他没有急着翻开。
有些事情需要再想一想,想透一层,再透一层。
面包车在长安街上平稳地开着,远处天安门的轮廓在夜色中隐隐约约,像一个沉默的坐标。
研讨会结束后的第三天,陆沉的笔记本上多了四十七页新内容。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不是会议记录,是他在复盘整个研讨会期间所有专家发言时,从那些字缝里筛出来的东西。
一个老工程师随口提的半句工艺参数,一个研究员在茶歇时无意间说到的国外专利布局新动向,一个军代表在角落里低声交流时透露的装备需求缺口。
所有这些在别人看来零散无关的信息碎片,在他的大脑里自动拼合、重组、加权,最终汇聚成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结论。
这个结论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把这个国家电子工业的整条产业链在脑子里拆解了一遍。
从最上游的材料提纯开始。
高纯度的石英砂、特种气体、光刻胶、掩膜版,到中游的晶圆制造和封装测试,再到下游的整机装配和系统集成。
每一层他都仔细过了一遍,然后在每一层旁边标注了技术自主的程度。
标注出来的结果,像一张让人窒息的X光片。
下游的整机装配,国内做得不错。
冰箱、彩电、收音机的外壳和简单电路板,广东那边的小厂子已经能批量出货了。
中游的芯片设计,他自己正在往上铺路,勉强算有了个突破口。
但从这里往下探,形势急转直下。
晶圆制造用的高纯试剂需要进口,封装用的特种陶瓷基板需要进口,再往下一层,制造这些材料的高端设备本身就是禁运品。
而最上游,那些支撑所有环节的基础研究。
半导体物理、量子化学、材料力学,在经历了十几年的动荡之后,人才断层、实验设备老化、学术交流中断。
很多方向几乎是在一片荒地上重新起步。
这不是某一个环节卡了脖子。
这是一个人的气管、血管、脊柱都被同时捏住了,只靠肌肉和意志在硬撑。
他在空白页的顶端写了四个字,用力很大,笔迹几乎穿透纸背。
“基础不牢。”
写完这四个字,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不久前钱老在办公室里问他的话。
“你那个脑袋,能不能在这方面也想想办法?”——当时他接下的是一个民用芯片的突破口。
现在呢?
钱老问他的是芯片,但他现在看到的是整座根基不牢的大厦。
芯片是楼顶的旗杆。
基础学科是地基。
旗杆扛不住了,最紧迫。
地基不牢,整栋楼早晚要塌。
他不是不清楚这件事的难度。
基础学科不像芯片设计。
芯片设计是工程问题,有清晰的技术指标,有明确的竞争对手,有可以绕过的专利壁垒。
基础学科是科学问题,是探索未知,是往没有人去过的方向上凿路。
它需要的不只是一个人的大脑,而是一整片人才森林、一整代学术积累、一整套科研体系的支撑。
而他一个人,就算拥有超算级的大脑,也不可能凭空变出这些来。
但正因为看得足够清楚,他才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件事的迫切性。
如果基础研究始终落后一代甚至两代,那以后每一个新的技术方向,通信、计算机、材料、生物都会被同一块石头绊倒。
今天为了做解码芯片要绕过别人的专利墙,十年后做移动通信还要绕,二十年后做人工智能芯片还要绕。
一代人,两代人,三代人,一直在别人的游戏规则里找缝隙。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还没有完全成形,但他知道方向在哪里,他要往上走。
从具体产品的突围,走向基础研究的系统性推进。
他需要去见钱老。
——
与此同时,三里河那间朴素的办公室里,钱老已经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桌上摊着一份会议纪要。
正是三天前那场电子工业技术研讨会的内部记录。
纪要本身很简洁,但附录里夹了一份发言整理稿,标题是《关于当前我国电子工业若干瓶颈问题的分析与对策》,发言人是陆沉。
秘书在准备文件时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这份附录放进去,因为它和通常的纪要风格完全不同。
没有套话,没有模糊地带,每一个技术判断都带了具体的论据和数据。
秘书最后还是放进去了。
钱老把这份纪要连带着附录,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第一遍是仔细看,手指顺着字行缓缓移动,偶尔在某一行上停下来,摘下老花镜,把那行字再读一次。
第二遍他靠在椅背上,把文件举得稍远一些,像是在看一个远景,看得更久。
他不是一个容易被震撼的人。
他在这个国家科技战线上工作了超过半个世纪,见过太多技术突袭,也见过太多人才涌现。
但此刻,他有些惊讶。
他现在还记得,当年自己结束在国外的研究生涯,登上回国的轮船时的心情。
和他同期做出来的那一批研究成果,在他离开后被封存在大洋彼岸的实验室里,成了别人未来的地基。
他比别人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个少年,在世界技术博弈的关键节点上,把他看到的东西毫无保留地摆在了桌面上,让所有人来看、来讨论、来批判,然后转化为行动。
钱老慢慢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然后他拿起钢笔,拧开笔帽,开始写字。
他没有在会议纪要上批字。
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信笺,吸饱墨,一笔一笔地写。
开头是一个自己亲手拟定的标题:“关于加强基础科学研究与人才培养的若干建议”。
内容涉及学科布局、人才培养机制、经费保障、国际交流。
每一个点都落得又准又实,看不出任何多余的修饰。
“发现并启用人才是事业的根本。”
“建议对在此次专项工作中表现突出的青年同志给予重点关注和持续支持,使其在当前工作之外能有更大的成长空间,在更广阔的基础研究领域发挥引领作用。”
他没有写名字。
但整封信的字里行间,都是同一个人的影子。
写完最后一个字,钱老把钢笔放回笔筒,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秘书轻声提醒他该休息了,他摆了摆手,像是没听见。
他在想另一件事。
刚才在纪要里看到的一句话,是那少年站在讲台上说的,被记录员原封不动地记了下来:
“在工艺迭代追上来之前,我们必须先用现有的家伙打出一片阵地来。阵地有了,才有资格谈反攻。”
钱老的嘴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