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软盘上那张手写的标签,看了很久。
标签上写着“MathLib·1990年7月·海德堡”。
“你在海德堡拿了满分金牌,回来第一件事是跑到中关村给我送代码,”他把软盘拿起来,放进工作台最上面的一个抽屉里,那个抽屉里只放了一样东西——上次陆沉帮他改过的那张样条模块软盘,“你知道吗,我在中关村干了十几年,见过很多从国外回来的,回来的第一件事,大部分人是忙着发文章、评职称、分房子。”
他把抽屉关上。
“你是第一个,回来的第一件事,是给一台机器写代码。”
晚上老家那边打来电话。
是陆庆国,语气是藏不住的春风得意,“周教授今天打电话到码头上找我了,说恭喜我生了个好儿子,还说国家教委发了文件,你们这批IMO队员在BJ参加一个什么座谈会。”陆庆国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嚼着,“他又说,中科院那边给你安排好了,以后每周三天在数学所,两天在计算所,工资按特聘研究员的待遇发。”
李秋萍抢过话筒,“还说你上次在友谊宾馆开的那个会,钱学森点了你的名。”
陆敏更是惊讶,“弟,你是不是快成国家的人了?”
“他一直都是国家的人。”陆庆国笑了笑,“从他在莫斯科把国旗举起来那天就是。”
“你上回在码头修那台吊车的时候,跟赵大江说了一句话,你说把心用进去,赵大江后来跟我说了好几回,他说他修了十几年机器,头一回有人跟他说这个。”
“你爹没读过几年书,数学的事不懂,但用心这件事,爹懂。”
“你在海德堡拿了金牌,在BJ见了钱学森,中科院给你发了工资,这些事我听了像听天书,但我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就是把你修电台、画图纸、写证明的那股劲,一天一天地攒下去。”
“爸,”他说,“我在海德堡的时候,有个美国人来找我,说可以带我去普林斯顿,最好的教授亲自带我,还有个苏联人来找我,说可以把全苏联最快的计算机给我用。”
“我都没去。”陆沉说,“因为我在海德堡领奖台上举国旗的时候,想的是这面旗子,不只是我一个人的。”
陆庆国沉默了很长时间。
井边的蟋蟀一声一声地叫着。
远处内河上的货船鸣了一声低沉的汽笛。
“你比爹强,父母没本事,也啥可教你的,你以后每周要在数学所和计算所两边跑,要吃好饭。你才十一岁,正长身体。”
陆沉应了一声。
他把那枚IMO金质奖章从口袋里掏出来。
奖章在手指间沉甸甸的,正面是会徽,背面刻着“1990,Heidelberg”。
他想了想,走进邮局。
准备把奖章寄回老家。
位置都想好了,就放在那面贴满奖状的墙上——就在母亲裱好的那张《人民日报》剪报旁边。
他还记得,挂断电话前陆敏突然问。
“弟。”
“嗯?”
“你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
“你在BJ给我写信,我把数学成绩再提十分,你拿了金牌,我不能太丢人。”
“你已经不丢人了。”
“年级前十算什么不丢人,等我考进年级前三再跟你说。”
“姐,你那二十块钱我还没花。”
“那二十块钱是让你买吃的用的,不是给你存的。”
“到了BJ就去买点好吃的,要是让我知道你拿着那二十块钱舍不得用,我暑假去BJ亲自盯着你花。”
——
八月二十八号,一切准备就绪,课题组正式运转了。
天还没凉快下来,招待所院子里的知了照样从早叫到晚,但活动室里的气味变了。
原来只有油墨和草稿纸的气味,现在多了一种——插电的机器热了以后散发出的那种淡淡的焦甜。
数学所从计算站调了两台终端过来,CRT显示器摆在大桌子上,屏幕的绿光把坐在前面的人脸照得发青。
方磊第一天坐上终端前面的时候,两只手放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他以前只在报纸和杂志上见过这种机器,现在键盘就在他手指底下,键帽上的英文字母已经被前一个使用者磨得有些发油。
“你倒是敲啊,”宋知行在旁边催他。
方磊深吸一口气,用两根食指在键盘上戳了一行命令。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绿色的光标一闪一闪,他盯着光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戳了几个键。
终端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蜂鸣,屏幕上开始跑一行一行的数字。
那是他写的第一个正经程序,一个用来验证组合数学中某种编码方案的小工具。
数字跑了大概三十秒停下来,最后一行弹出一个结果。
方磊看着那个结果,忽然“啊”了一声。
“不对,少了一个因子。”
他把代码打印出来,拿着打印纸走到靠窗的座位上,用笔一行一行地圈。
圈到第七行的时候他又“啊”了一声,“循环变量初始值写错了。”
顾小北从旁边的终端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自己的屏幕上也在跑程序——网络最大流算法的一个测试用例。
她的代码已经改了四版,每一版都比上一版少几行,但比上一版多处理一种边界情况。
她把第四版的结果和手算结果对了一遍,全部对上了,然后从桌上拿起一个苹果放在窗台上。
苹果旁边已经放了八个苹果,排成一排。
第九个。
王雪松没有坐在终端前面。
他坐在活动室最角落的那张桌子旁边,面前摊着一张大图纸,上面是他手绘的交换网络拓扑结构。
图很大,足有半张桌子那么宽,用三种颜色的笔画了三种不同的交换层级。
他正在用尺子量某两个节点之间的距离,然后把这个距离换算成信号延迟时间,标注在旁边。
方宜民端着一缸子茶从他身后经过,低头看了一眼,被那张图的精细程度吓得停住了脚步。
“王雪松,你这图是拿什么画的?”
“铅笔,尺子,圆规,”王雪松没有抬头。
“画了多久?”
“两天。”
方宜民端着茶缸子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
走到门口他跟刘领队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陆沉只听到刘领队回答的后半句——“别打扰他。”
陆沉坐在他的老位置上,面前不是终端,是赵大江的便签本。
便签本翻到画满桥的那一页,旁边摊着国防科工委的红头文件和钱学森画蓝圈的那一页。
他正在写一份研究手稿,图兰定理构造性算法的框架设计。
不是证明本身,是证明之前的上层建筑:这个算法要解决什么问题,有哪些输入变量,输出形式是什么,中间需要调用哪些数学工具,这些工具之间的接口怎么定义。
在课题组里,陆沉的正式职务是总协调。
这个头衔听起来很虚,但几天下来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个十一岁的孩子在做什么。
他不是在解某一道具体的题,他是在给所有人画的图找一个共同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