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开始往下写。
光纤通信的数学基础:麦克斯韦方程组的数值解法,光孤子方程的可积性。
交换网络的数学基础:图论中的最大流最小割,排队论中的马尔可夫过程。
信息安全的数学基础:数论中的大数分解,椭圆曲线上的离散对数。
数据压缩的数学基础:小波变换的快速算法,率失真函数的凸优化。
他在每一个条目后面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写上需要打通的关键数学工具。
他在这一页的最下方画了一个大括号,把所有的条目全部括起来,在括号右边写了一行字:“把这些河,连成网。”
公交车颠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细线。
他把便签本合上。
窗外,BJ八月的阳光把整条街照得发白,自行车铃声、电车集电杆和电线摩擦的滋滋声、远处工地打桩的闷响,混成一片。
这是1990年的BJ,一个普通的夏天。
但陆沉知道,今天在友谊宾馆那间铺着白色桌布的会议室里,有一个会在未来石破天惊的东西被种下去了。
友谊宾馆的会议结束之后,陆沉在BJ又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去了两趟中关村。
第一趟是张克明带他去的,认门——中科院数学所在中关村南街,一栋灰扑扑的四层楼,楼前有个自行车棚,棚顶上积着厚厚的杨树叶子。
数学所占用的是三楼和四楼,楼道里铺着暗绿色的地胶,走在上面有股橡胶味。
张克明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应用数学研究室,推开门是一张堆满期刊和稿纸的桌子,墙边立着两个铁皮文件柜,柜门上的绿漆磕掉了几块,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
“你的办公桌。”张克明指着靠窗那张空桌子。
桌面是木头的,刷了一层清漆,上面放着一盏绿色灯罩的台灯、一个搪瓷笔筒、一本印着中国科学院红头的便签纸。
窗户外面是一棵国槐,树冠刚好伸到三楼的高度,枝叶把午后的阳光切成细碎的金点洒在桌面上。
“计算站离这儿走路五分钟,VAX机的机时已经给你排好了——每周二周四下午,四个小时。”
陆沉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抽屉。
抽屉里有一张打印的机时安排表、一份中科院计算中心用户手册、两张空白软盘。
他把林枫寄来的那张3.5寸软盘从口袋里掏出来,放进抽屉最里面,和空白软盘并排。
两个软盘挨在一起,一个贴着长春的标签,一个印着中科院的字样。
第二趟去中关村是陆沉自己去的。
张克明说中关村电子一条街上新开了一家软件店,卖各种进口和国产的软盘、编程手册、还有一台能试用的长城0520。
陆沉在电子一条街上走了半条街。
街两边是灰砖楼,一楼临街的墙面被打通改成门面房,挂着各种招牌:四通、联想、方正,还有一些他没听过名字的小公司。
招牌大多是白底红字或蓝字,字体是印刷体,晚上亮起来用的是日光灯管。
街上人不多,有几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后座上夹着显示器包装箱。
软件店在街中间,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软件销售·电脑培训的红字。
陆沉推门进去,店里很安静,货架上摆着整排的软盘盒子,墙上挂着几幅计算机主板的结构图,一台长城0520摆在店中央的展示台上,屏幕亮着,DOS提示符一闪一闪。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店员正蹲在地上给另一台机器插内存条,听到门铃响抬起头来。
陆沉在货架前站了很久。
软盘盒子上的标签写着各种软件名——WPS、CCED、UCDOS、Turbo Pascal、dBASE III。
他在角落里找到了一盒贴着英文标签的软盘:Turbo C 2.0。
盒子上印着Borland的商标,是原版进口的,价格标签上的数字让他把盒子拿起来又放下了。
蹲在地上插内存条的店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那盒是原版的,贵,我们也有国产的,便宜一半,编译器是一样的,就是说明书是影印的。”
他从货架底层翻出一盒软盘递给陆沉。
包装是白色纸盒,上面印着Turbo C 2.0——中文汉化版,标签是打印的,油墨不太均匀。
陆沉翻开说明书,影印的英文原版,装订用的是订书钉。
陆沉买了那盒国产的。
店员把软盘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塞进去。
“这个赠的——《C语言常见错误一百例》,我们自己编的,印得不好但管用。”
从软件店出来,陆沉又沿着电子一条街走了一段。
路过四通公司的门市部时他停了一下。
玻璃门上贴着四通文字处理机——打字排版一体化的海报,海报上是那台和他带去海德堡时用过的一模一样的银灰色机器,旁边印着几行宣传语——国标二级字库,拼音词组输入,重码率低于5%。
重码率低于5%。
赵援朝在集训队活动室里画的那个哈夫曼树,最终变成了这行字。
陆沉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赵援朝白衬衫领口上泛黄的汗渍和他在四通公司开发部加班到深夜的样子。
回到集训队驻地已经是傍晚。
阅览室里陈志远还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吉米多维奇。
他看到陆沉进来把习题集合上,往旁边挪了挪。
陆沉在他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那盒Turbo C递过去。
“给我的?”陈志远接过盒子翻来覆去地看。
“给你的,你暑假不是要学C语言吗,这盒编译器配那本谭浩强的书正好。”
陈志远把盒子打开,拿出那张软盘对着窗口的夕阳看。
软盘的塑料壳在橘黄色的光里呈现半透明的琥珀色。
“这东西多少钱?”
“不贵,”陆沉没说价格。
陈志远把软盘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放在吉米多维奇的封面上。
他的手指在盒盖上停了片刻,然后说:“我最后一次综合测评那道题,赛后我自己重新做了一遍,用的是你便签本上那个切比雪夫延拓的方法。”
他从习题集里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草稿纸展开。
上面是那道组合题的新解法,步骤比考场上用的标准方法短了一半,每一个关键推导旁边都用红笔标注了原理。
“你当时在考场上没想出来。”
“考场上脑子是僵的,只想得到最常规的路,”陈志远把草稿纸折好放回书里,“但下来以后我想——凭什么只能用常规的路?你那个切比雪夫延拓,王雪松在走廊里写给你的那张纸条,我当时看不懂,现在我看懂了。”
他转过头看着陆沉。
“不是因为看到才懂,是因为练了才懂,这半年我在阅览室里做的每一道题,写的每一页草稿纸,都没有白费。”
窗外暮色渐沉,阅览室的日光灯自动亮起来,嗡嗡响。
陈志远把Turbo C的盒子抱在怀里,靠在椅背上。
“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
陈志远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以后还见不见之类的话。
集训队散了以后,天南海北,有的人可能真的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了。
下午,陆沉送给陈一张照片。
是在海德堡闭幕式那天方宜民拍的——
中国队六个人站在礼堂台阶上,背后是内卡河和老桥,六个人都穿着藏青色的队服,胸口的国旗被风吹得微微翻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