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拆一处,他都找到对应的原始文献——不是教科书上的二手引用,是原始论文的原文。
图兰定理扩展形式的纯组合替代方案?
埃尔德什本人在1985年尝试过,失败了,他在论文末尾写道:“这条路可能不通。”
埃尔德什说可能不通,那篇文章说可以替换。
陆沉把埃尔德什1985年论文的结论部分摘了出来,原文照录。
做完这些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他面前的便签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七处反驳的文献引证和逻辑拆解,像七座微型堡垒,每一座都用事实和推导做砖石。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七座堡垒。
然后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把这些东西写出来了,然后呢?
给谁看?
集训队的队友们不需要看这些,他们自己就是被污蔑的人。
刘领队和彭老师也不需要看,他们比陆沉更清楚那篇文章的问题在哪里。
外面的读者?他们不会有机会读到一本十一岁少年的便签本。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让这些反驳被听见的场合。
那个场合在三天后自己出现了。
周六下午,集训队举办了一次小型的学术研讨会。
这是集训的常规安排——每隔一周,队员们轮流报告自己近期研究的一个小问题,或者分享一篇读过的有意思的论文。
目的是保持学术视野的开阔,不只是盯着竞赛题。
这周的研讨会轮到陆沉做主讲。
原定的题目是图兰定理构造性算法的初步框架,那是他和张克明通信中确定的研究计划。
但周六上午,陆沉找到刘领队,说他想换一个题目。
刘领队看着他。
“换什么?”
“拆解那份报纸上的数学谬误。”陆沉把便签本递过去,“我已经准备好了。”
刘领队接过便签本,从头翻到尾。
他翻得很慢,翻到索科洛夫1980年引文那一页时停了一下,翻到埃尔德什1985年论文结论那一页时又停了一下。
翻完之后他把便签本还给陆沉。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刘领队问。
“知道。”
“你一旦在公开场合讲这个,就不再是一个单纯的竞赛选手了,你会被看作某种回应者,甚至代言人,这些标签贴上去以后,摘不掉。”
陆沉说他知道。
刘领队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说:“那就讲。”
下午两点,活动室里坐满了人。
十八个集训队员,彭老师,方宜民,孙老师,还有几个闻讯而来的数学所年轻研究员。
刘领队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椅子往后仰着,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像一个来听戏的观众。
陆沉站在黑板前面。
他把那份报纸的复印件用磁铁吸在黑板的左上角,然后把便签本摊开在讲台上。
“上周三,集训队收到了这份报纸。”他的声音不大,但活动室的混响让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文章里涉及了七处具体的数学判断。我今天把这七处拆开,逐一分析。”
他没有开场白,没有情绪铺垫,直接进入第一处。
“文章称,莫斯科算法模块中使用的预条件共轭梯度法,尤其是其中的不完整Cholesky分解技术,在苏联学派的数值代数传统中早有雏形,因此中国选手的工作只是应用已有理论。”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时间线。
1980年代,苏联数值代数学派的发展脉络:萨马尔斯基、马楚克、索科洛夫。
他在1980年的位置标了一个红点。
“1980年,苏联科学院西伯利亚分院的索科洛夫研究员在《苏联科学院报告》上发表了一篇关于预条件技术现状的综述,在这篇综述的结论部分,他写了这样一段话。”
陆沉拿起粉笔,用俄文在黑板上写下了那段话的原文,然后在下面写了中文翻译。
“预条件共轭梯度法的理论瓶颈在于,我们尚不清楚不完整分解对矩阵谱分布的影响机制。这个问题的解决,可能还需要很多年。”
粉笔在可能还需要很多年下面画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1980年,这个领域最前沿的研究者,说这个问题还需要很多年,1989年,在莫斯科的赛场上,一套完整的谱界推导被提交给了评委会,附带所有证明细节,评委会成员、斯捷克洛夫研究所的叶戈罗夫教授给出的评审意见是,填补了理论空白。”
陆沉转过身,指着黑板上那份报纸。
“从还需要很多年到填补理论空白,中间这近十年的距离,被这篇文章用早有雏形四个字抹掉了,这不是学术判断,这是用一种模糊的相似性,去否定一个具体的突破。”
活动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管里水流的声音。
坐在后排的那几个年轻研究员,原本是靠在椅背上的,现在身体微微前倾。
陆沉继续拆第二处、第三处、第四处。
埃尔德什1985年的可能不通。
图兰定理扩展形式中代数拓扑构造的不可替代性——他现场用五分钟证明了为什么纯组合方法在边界条件下会失效。
BESM-6硬件特性的问题——他把算法中与硬件相关的部分和算法核心的逻辑部分分离,证明核心效率提升来自数学结构本身而非平台取巧。
每一处拆解,他都配上了原始文献的引证。
索科洛夫的名片就夹在便签本里,他没有拿出来,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讲到第六处的时候,他的语速慢了下来。
“文章里有一句话,说中国选手擅长计算,不擅构造。”
他把那行英文原文抄在黑板上,“这句话本身,是一个需要检验的命题,我检验它的方式是——我在这里,现场构造一个问题。”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拉姆齐数R(5,5)的经典定义。
然后他在旁边画了一个图——不是完全图,是一个带有特定对称性的复合图结构。
“如果把拉姆齐问题从完全图推广到这种复合图,原来的下界估计方法,无论是概率方法还是构造方法都会失效,因为复合图中的单形分布不再满足独立性假设。”
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移动。
他构造了一个新的图类,定义了它的生成规则,然后给出了第一个关于这个图类的拉姆齐型下界定理。
这不是事先准备好的内容,便签本上根本没有这一部分。
这是他站在黑板前面,在拆解谬误的过程中,忽然想到的。
周尧的图论方法、王雪松的矩阵特征值框架、何巍关于群表示论在组合中应用的思考、彭老师画的那张图兰定理拓扑构造的简图。
这些东西在他的大脑里被那篇文章的荒谬点燃了,像几种原本分开放置的化学试剂忽然被倒进了同一个烧杯里。
他画完了。
黑板上是一个完整的数学构造:从问题定义到图类构造,从引理陈述到定理表述。
每一步都清晰,每一步都严丝合缝。
“这是一个新的问题。”
陆沉放下粉笔,转过身,“它不是IMO题库里的,不是任何一本习题集里的。它是我刚才想出来的,它的下界估计需要同时用到代数拓扑中的单纯复形同调群计算、图论中的极值构造、以及矩阵特征值的谱方法,这三种工具在传统数学分类里分属三个不同的分支。”
他看着黑板上自己刚刚写下的那个定理表述。
“谁说我只会做已知答案的题?”
活动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那种安静和之前的安静不一样。
之前是认真听讲的安静,现在是某种东西被击碎之后、碎片还没落地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