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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少年强则国强

彭老师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

他站在那个复合图结构的示意图前面,看了一分钟,然后拿起粉笔,在陆沉的定理表述旁边加了一行批注。

他的字写得很大,粉笔撞击黑板的声音很重。

“这不是在答题。这是在改写考纲。”

他把粉笔扔回粉笔槽里,转过身看着活动室里的所有人。

“我教了二十年数学,带过十几届集训队。我见过很多聪明的学生,很多能解难题的学生。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一个学生,在被一篇文章攻击的时候,选择的反击方式是——”

他指向黑板上那个构造。

“创造一个全新的数学问题。”

那天晚上,陆沉一个人坐在阅览室里。

他把索科洛夫的名片从便签本里抽出来,放在桌上。

白底黑字,上面印着那个苏联科学家的名字和头衔。

他想起索科洛夫在莫斯科宿舍里说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你觉得山那边的风景值得看一看。

他还没有去山那边。

但他用索科洛夫1980年的那句话,在今天的研讨会上筑起了一道防线的第一块砖。

那块砖上刻着的不是愤怒,是事实。

索科洛夫说还需要很多年,十年后一个中国少年把那个很多年填上了。

这件事本身,就是对那篇文章最彻底的回应。

他把名片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名片背面写了一行小字——1980,1990,10年。

然后把名片夹回便签本里。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陈志远推门进来,后面跟着顾小北、王雪松、宋知行、方磊,还有几个今天没去研讨会的队员。

他们搬着椅子,拿着草稿纸和笔,鱼贯走进阅览室,把椅子围成一圈摆好。

陈志远把一叠草稿纸放在陆沉面前。

“你下午黑板上那个复合图结构,我记下来了,但有一个地方没跟上——从复合图生成规则到单形分布的那一步过渡,你跳得有点快。”

陆沉看着面前那叠草稿纸。

陈志远的字迹还是一如既往地用力,每个字都像用刀刻的。

他把图结构抄得一丝不苟,陆沉跳过去的那一步他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三个字:“没跟上。”

陆沉拿起笔,把那个过渡步骤补全了。

写完之后他把草稿纸推回去,陈志远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哦”了一声,声音里有一种堵塞被捅开之后的通畅。

顾小北凑过来。

“你那个构造里用了矩阵特征值估计,我想试试能不能把特征值的界再收紧一点,如果能收紧,下界估计可以往上提一个量级。”

王雪松从自己的笔记本里抽出一张图。

就是他之前画的合作网络图,但更新过了。

周尧的节点仍然以虚线形式存在,连接着三个实线节点。

现在那张图上有四个虚线节点了——

除了周尧,还有另外三个已经离开集训队的队员。

他们的名字被写在虚线圆圈里,各自连着一条或两条边,通往留下来的人。

“你今天下午那个复合图结构,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王雪松指着图上的虚线节点,“周尧的图论构造,何巍的群表示框架,彭老师的拓扑简图,还有另外几个人的东西,全在那个构造里,你把它们融合了。”

方磊从圈外挤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新的报纸复印件。

“刘领队让我把这个给你们看。”

是同一家外刊的后续报道——不是印刷版,是今天下午刚传真过来的清样,上面还带着传真机的热敏纸卷曲。

标题是:“中国集训队的回应:一道现场构造的数学问题”。

文章很短,只有三段。

第一段简述了下午研讨会的情况。

第二段引用了彭老师那句“这不是答题,是改写考纲”,并把陆沉构造的那个复合图问题用数学语言重新表述了一遍。

第三段的最后一句话是:“写这篇报道的记者目前拒绝发表评论。”

阅览室里有人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陆沉把清样放在桌上。

那份被红笔圈出标题的报纸复印件还贴在他脑海中的黑板上,但它的重量变轻了。

不是因为它消失了,是因为有更重的东西压在了它上面。

那七座用事实和推导筑成的堡垒,那个在黑板上现场生长出来的复合图结构,还有此刻围坐在阅览室里的这群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草稿纸和笔。

方宜民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举着一个搪瓷缸子。“食堂李师傅听说你们在开夜车,让送一缸子豆浆过来,还热着。”

陈志远接过缸子,倒进各人的搪瓷杯里。豆浆的热气在阅览室的日光灯下袅袅升起,混着油墨和纸张的气味。

陆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烫的。

窗外,四月的BJ夜里,槐树的新叶正在黑暗里悄悄地舒展。

再过几个月,这些叶子就会长成一片浓密的绿荫,把整个操场罩住。

到那时候,IMO的赛场就在异国的土地上了。

但今晚,他们在阅览室里。

灯亮着,豆浆是热的,草稿纸上正在长出一座新的数学构造。

——

研讨会之后的那一周,集训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首先是传达室的信件变多了。

以前每天收到的大多是家信和竞赛资料,现在多了一种——从全国各地寄来的读者来信。

写信的人有中学生、有大学数学系的学生、有中学老师、有退休工程师,还有一个自称前国民党军工系统算学教员的八十岁老人,用繁体字工工整整写了满满五页信纸,说他从报纸上看到中国少年在集训队驳斥西人谬论的消息,激动得一夜没睡,翻出自己民国三十七年手抄的《微积分入门》,问集训队要不要,要的话他寄过来。

方宜民抱着一纸箱信件走进活动室的时候,表情既兴奋又头疼。

“刘领队说,信可以看,但不准一一回复。回复不过来的。”

队员们围上来,从纸箱里抓出信件,一封一封地拆。

陈志远拆到一封来自湖北黄冈的信,是一个高二学生写的,字迹像鸡爪扒出来的,但每一笔都用力到纸背凸起——我在《中学生数理化》上看到你们的事。以前我们班有人说搞数学竞赛就是死记硬背,我跟他们吵过架。现在不用吵了,我把那份报纸拍在他们桌上就行。

陈志远读完,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顾小北拆到一封来自黑龙江的信,是一个县中学的女教师写的。

她说她教了十五年数学,每年都有人跟她说女孩子学不好数学,她每年都用成绩怼回去,但怼了十五年也累了。

报纸上那个上海女生的名字让她觉得——十五年没有白怼。

顾小北读完以后把信贴在胸口按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拆下一封。

陆沉收到的信被单独放在一边——方宜民专门用一根橡皮筋箍成一捆,因为上面都写着陆沉收或者转陆沉同学。

他拆开最上面那封,是天津一个初三学生写的,只有一页纸,内容很短:陆沉你好。我今年十五岁,比你大四岁,数学不如你。

但我想跟你说,你在黑板上构造那个图的时候,我虽然看不懂,但我爸看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