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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满分是纸面的极限

他没有看便签本上关于吊车的内容,而是翻到后半本空白页,开始写今天摸底考试中三道题目的复盘笔记。

不是复盘自己做的答案——那个不需要复盘。

他复盘的是刘领队讲评时展示的另外几种解法,尤其是第一题的特征标法和Burnside法。

特征标法他在考场上考虑过,最终没有选是因为他觉得构造辅助表示更简洁,但现在回头看,特征标法的泛用性其实更强,在面对更复杂的群表示问题时它的框架不需要重新搭建。

他把特征标法的核心推导步骤拆解成七个模块,每个模块标注了它的数学本质和适用范围,然后在模块之间画了箭头表示逻辑流向。

写完之后他停下笔,看着便签本上那七个模块和它们之间的箭头,忽然想起索科洛夫在莫斯科计算中心看他的代码时说过的话:

“你把每一步都拆得很开,这不是为了让人看懂,是因为你自己在思考的时候就是这么拆的。”

他确实是这么拆的。

从前世到今生,这是他的大脑处理复杂问题的一贯方式:把一个整体拆成不能再拆的原子模块,弄清每个模块内部的结构和模块之间的耦合关系,然后再重新组装起来。

组装完成的东西往往比原来的更紧凑,因为他在拆解的过程中会发现哪些耦合是冗余的、哪些步骤可以合并、哪些中间结构可以绕过。

阅览室的灯光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光线白得有点刺眼。

陆沉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见斜对面的何巍也在写东西。

何巍的桌面上摊着三四张草稿纸,上面画的不是今天考试的内容。

陆沉扫了一眼,隐约看出是一个图论问题的框架,节点和边的标注方式很眼熟。

他认出来了,那是图兰定理相关的东西。

何巍在研究图兰定理。

陆沉收回目光。

集训队的第一天,每个人都在试探,试探题目的难度,试探同伴的深浅,试探自己在二十七个人里的位置。

晚上回到宿舍,陈志远坐在床上把今天的试卷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他第三题被扣了两分,阅卷老师在余项估计的一个等号旁边画了一个问号,批注写着此处的等号成立条件需进一步说明。

他把那一步重新推了一遍,发现确实有一个边界情况没考虑到,等号在极端参数下会变成严格不等。

“两分。”他把试卷放在枕头边,仰面躺下看着天花板,“这两分丢得不冤。”

陆沉洗漱回来的时候陈志远已经关了台灯,但没睡着,黑暗中他的声音传过来,很轻。

“陆沉。”

“嗯。”

“你今天第三题那个分段函数的不连续点,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读第一遍的时候。”

陈志远沉默了几秒。

“我读到第三遍才发现。读第一遍的时候我光顾着理解题干里那个分段函数的定义方式了,完全没注意定义域的边界值。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写了两页。”

陆沉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不用安慰我。”陈志远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我就是想确认一下差距具体在哪里。知道了在哪里,就可以追。”

陆沉听着陈志远逐渐平稳的呼吸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BJ冬夜的暖气烧得并不热,后半夜温度会降下来,窗玻璃上会结一层薄薄的霜花。

他把陆敏塞进他书包的那二十块钱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来,在黑暗中摸了摸那张纸条的折痕,然后放回去。

明天是集训第二天。

正式的训练,就要开始了。

何巍是起得最早的,五点半,天还全黑着,他一个人去水房洗漱,然后到阅览室背英语单词。

顾小北六点起,洗漱之后会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压腿拉筋,动作很慢很稳,像打太极又不是太极。

王雪松六点一刻起,起床以后第一件事不是洗漱,是坐在床上闭着眼睛默想十分钟,然后才下地。

陈志远的闹钟定在六点半,但他通常会按掉闹钟再赖三分钟,三分钟后猛地坐起来,嘴里嘟囔一句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话,然后冲进水房。

陆沉自己是六点四十起床。

不需要闹钟,他的生物钟比闹钟准。

早上的训练从八点持续到十二点,四个小时,中间休息一刻钟。

上午通常是专题讲授,由北大数学系或者中科院数学所的老师轮流来上课。

第一周的专题是代数,从群论基础一直讲到有限群的表示论。

讲课的老师姓郑,北大的副教授,四十多岁,头发稀薄,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的发音都很清楚,像一个习惯了在课堂上被最后一排的学生要求老师大声点的人经过多年修炼之后找到的那种音量——不费劲,但穿透力很强。

郑老师讲课有一个习惯:他每讲完一个定理,会停下来,从眼镜上方看着下面的人,等。

等什么?

等有人提问。

如果三十秒内没有人提问,他就会说看来大家都懂了,然后继续往下讲。

但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东西,让在座的所有人都明白,看来大家都懂了的意思是你们应该有人提问的,为什么没人提问。

第三天上午,郑老师讲完舒尔引理在群表示论中的应用之后,照例停下来等。

顾小北举手了。

“郑老师,舒尔引理的条件要求表示是不可约的,如果遇到可约表示,是不是只能先分解成不可约成分,再分别应用舒尔引理?有没有直接处理可约表示的方法?”

郑老师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顾小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表达这个问题问得好的方式。

“你问到了一个很关键的地方。舒尔引理本身的适用范围确实仅限于不可约表示。对于可约表示,直接套用是不行的。但是——”

他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方块图,“如果你把可约表示看作不可约成分的直和,那么很多在不可约成分上成立的性质,可以通过直和的结构拉回到原表示上。这个过程没有统一的公式,需要根据具体问题构造。”

他讲完这一段,目光扫过教室,在陆沉身上停了一瞬。

陆沉知道那一瞬的意思。

摸底考试第一题,陆沉用的就是构造辅助表示然后用舒尔引理,而辅助表示的构造本质上就是把一个可约问题转化为不可约问题来处理。

郑老师在课堂上没有点名提这件事,但他用目光完成了点名。

课间休息的时候,队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教室透透气。

走廊里有人靠着墙闭目养神,有人趴在窗台上看外面操场上的麻雀打架。

何巍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喝水,目光落在远处。

陆沉从厕所出来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他旁边,何巍忽然开口了。

“你第一题那个辅助表示。”他说,没有铺垫,直接进入正题,“构造的时候用的是群代数上的左正则表示取商,对吧。”

陆沉停下来。

“对。”

“我后来想了另一种构造。不用商,用诱导表示从子群往上推。”

何巍把搪瓷缸子放在窗台上,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对折的草稿纸,铺在窗台上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