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开红伞后,林沉感觉自己的听力明显下降了不少。
雨声、呼吸声,一切都变得十分遥远,仿佛整个世界的质感都变得陌生了起来。
在这种怪异的感觉中,林沉不断向前,走向广场上那一片人群。
按照水洼城守则,如果触发了异常状态,调查员应当寻找人群聚集的地方,并用银色小刀刺入自己右侧的第三、第四肋骨之间。
林沉明白,这是为了脱离水洼城中“它”的追捕。
而如果触发了异常状态,水洼城守则中的第8、9条指示给出了相应的对策:购买红伞,进入人群等候救援。
林沉估摸着自己现在应该算是进入了这种情况。
听起来就不太吉利的情况。
【9.请尽可能融入人群等候救援,但一定要记住人类的眼睛数量是2,用手撑伞,移动方式是行走而非爬行,并拒绝所有邀请你跳舞的人。】
“嘿,林沉,你也来参,加舞,会了吗?”
影影绰绰的人群间,林沉并不真切的听力捕捉到了询问声。
他转过头,只见布鲁斯科长正站在他的身旁,向他微笑。
“是的,我是来参加舞会的。”林沉点头。
“啊真,感动啊...你终,于来了...”
布鲁斯科长揉了揉自己发红的眼睛,并用另外两只眼睛盯着林沉,向他投来一个温柔的目光。
“来吧,我带你去舞厅。”
布鲁斯用脚撑着伞,三只手在地上跳出轻快的舞步,在人群间分开道路。
林沉跟了上去,走着走着,他感觉自己突然有一种冲动:感觉视野好狭隘啊...想要更多的视野...
脸颊上和头顶都热热的,我的眼睛被什么东西糊住了?
不,我的眼睛睁着,两只眼睛都睁着。
两只眼睛...
穿过广场后,林沉一行人进入了电梯。
电梯上行,带着他们进入了地下一层...二层...三层...
地下四层,电梯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广阔的天台。
天台上,“人”们歌唱着、跳舞着,如蜘蛛般的一条条腿在舞池里跃动着,像是一道道幻影。
“来跳,舞吧,”布鲁斯转过头,很绅士地朝着林沉伸出右边的第三条腿,“用,你的脚,抓住伞,用你的手,握住我的腿。”
“不了,我今天不想跳舞,”林沉摇头,“厕所在哪里?”
林沉把坐标给布鲁斯看了一眼。
看见坐标后,布鲁斯的每一只眼睛都瞪大了。
“卫生间在,右边,从排水管道进,入,”布鲁斯指了指不远处,“但是你,还没长大,你进,不去。”
“我该怎么进去?”林沉问。
“长大。”
布鲁斯指了指林沉的腿:
“太少,太,少,要多起来。”
“怎么多起来?”林沉问。
“跳,舞。”
跳舞...
林沉感觉有哪里不对,但整体又弄不清在发生什么。
他感觉自己好像走错路了,但又不太清楚哪里有问题...
不对,我不是来找安全屋的吗?
林沉的脑海中闪过“蜃景之城”的白光,顿时清醒过来。
他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意识被篡改了——他似乎正在被水洼城同化!
林沉转过头,发现跟在自己身后的三人都眼神涣散,看起来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林沉深吸一口气,脑海快速盘算着。
当他的思维开始运转时,布鲁斯科长的神态明显不太对劲了。
“你在,不开心,”布鲁斯科长的脖子360°转了一圈,“你不能,不开心,这里,是舞,会呀!宝,宝。”
“看来我们是没有约会的缘分了,布鲁斯科长。”林沉喃喃道。
他闭上眼睛,伴随着玻璃破碎的声音,一件旧物被他投影了出来——
一份被叠成了三角形的报纸!
来自“报童”的报纸!
当这份报纸落入林沉的掌心时,突然间,舞池里的声音消失了。
不论是音乐,还是大家跳舞时发出的踢踏声,全部消失了。
所有的眼睛都看着林沉,密密麻麻的,像是莲藕上的孔洞。
“窥视者!!!”布鲁斯科长突然尖叫了起来,“降临者!!!外来者!!!”
“呀啊啊啊啊啊!!”
整个舞会都陷入了尖叫声中,每个人都用自己复数的嘴巴发出尖叫,驱赶着林沉。
不,不是驱赶!
它们开始冲出舞池,一条条腿啪嗒啪嗒乱跑着,时不时就被自己身旁的人绊倒,后来者就踩着倒地者往上爬。
趴着趴着,就成了一座无数条腿堆叠起来的高山,如黑色的海啸般朝着林沉袭来。
与此同时,乌云翻腾了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注意到了这里,正悄然靠近...
“怎么好像更糟了?”林沉捏着报纸,有些发懵。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现在傻傻的,光是思考出“报童”这一后背隐藏能源都已经拼尽全力了。
好在他似乎没赌错。
“叮铃铃...”
伴随着铃铛声,林沉听见身后传来开门声。
他转头,只见先前的电梯门已经变成了一扇古朴的木门,门已敞开,里面传来淡淡的木香味。
“报童”正站在门后,朝着林沉挥了挥手。
林沉猛地将叠成三角形的报纸往外一抛,那从舞池中涌出的人山人海顿时改变方向,追着那个三角形而去。
“快!走这边!”林沉一手拉着李沾衣,一手拉着花墨澜,一行人冲向那扇木门。
进入木门后,伴随着“哐当”的关门声,嘈杂顿时消散在远处。
林沉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恢复,他喘着粗气,思考起了自己做错了哪些步骤...
妈的,刚才有做对的步骤吗?
应该拒绝布鲁斯科长...不对,拒绝那个实体的跳舞邀请才对。
混在人群里,用深度表测算坐标,维持住稳定的理智,朝着安全屋走就好了。
为什么一点理智都维持不住?
“水洼城正在躁动,”花墨澜轻声说,“它的深度正在下坠,侵蚀比之前强了好几倍...”
“为什么会这样?”李沾衣揉着太阳穴,“可恶...我感觉自己刚刚变成傻子了...”
“因为雨都在暴动吧,”林沉吐出一口气,“情绪沉积不断往下压,水洼城就被压向更深处了?”
“合理的推断,”花墨澜点头,“你学得很快。”
她检查了一下花落日的状态:看着还不错,就是比较虚弱,不太想说话的样子。
掉进亚空间后,花落日的状态甚至比之前要好了。
“感谢您帮助我们。”林沉看向不远处的报童,打量起了眼前的房间。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破旧的教室,看起来已经遗弃很久了,但似乎是有人特意整理过,桌椅摆放得还算整洁。
报童就坐在一张桌子上,轻轻摇晃着双腿。
对于林沉的感谢,她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然后指向房间尽头的另一扇门。
林沉走向那扇门,同时打开自己的深度表,测算着坐标。
走到门边时,他惊讶地发现,坐标居然与江枕戈提供的安全屋重合了!
这扇门后,就是安全屋?
林沉伸出手,刚拉住门把手,一只冰冷的手就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转头,只见报童正站在他的身旁,伸出一根手指。
意思是...帮忙是要报酬的...
“当然。”林沉立刻点头。
天经地义的事儿。
他闭上眼睛,进入蜃景之城,将报童一起带了进去。
等他适应了城市里的白光,报童已经走到了特里同的墓碑旁,俯下身,轻轻触摸碑上的字迹。
短暂的触碰后,报童站起身,从不知道哪儿摸出一束花,放在墓前。
她转过身,朝着林沉点了点头,周围的场景逐渐褪去,两人又回到了旧教室里。
“总感觉我有点亏啊,”林沉调侃道,“你帮我逃脱一次,就换了一个阿尔法级半神的历史,我亏麻了...”
林沉刚说完,就看见报童皱起眉头...好吧,她的眼睛被眼罩遮住,其实看不见眉毛,但林沉就是感觉她皱起了眉头。
“我的问题,”林沉举起双手,“救命之恩可比情报珍贵。”
报童点了点头。
“那之后能不能多救几次?”林沉问,“这可是阿尔法级半神的历史,多换点帮助总可以吧?水洼城咱们人生地不熟的,之后可能要多待一段时间了,能不能帮帮忙?”
报童又皱起了眉头...大概?她盯着林沉看了很久,旋即微微点头。
她同意了。
“谢谢您了。”林沉微笑着向报童点了点头,然后拉开了门——
“哗啦啦...”
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伴随着点点寒凉。
林沉领着众人走出破教室,发现眼前是一座老旧的木头建筑。
建筑整体很庄严,带着些许英式建筑的轮廓,在雨幕间像是一名古典绅士般矗立着。
“这就是安全屋?”林沉嘀咕,“老江还挺有品味...”
“他当然有了。”
看着眼前的安全屋,花墨澜轻笑一声。
“这是调查局西望区分部最开始的模样,在改建之前,咱们经历过一段穷酸的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