飓风的呼啸声中，克莱门特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可他依旧狂嚎着，错乱的神经将那个神当成了他们的天主——这没有什么区别，他的生死如今由祂定夺。
然后，在他的祈祷声中...
神的允诺如丧钟般降临。
“嗡嗡嗡...”
被飓风涂抹成纯灰的天与地之间，一道身影缓缓地站了起来。
被狂风压得抬不起腰的克莱门特惊愕地望着眼前这一幕：表皮几乎面目全非的汐蕾娜正在缓缓站起身，纤弱身躯在风暴中摇曳着，幽蓝色的双眸宛若鬼火般闪烁。
在她的背后，神发出轰鸣声，飓风的流向逐渐变动，渐渐地以汐蕾娜为中心旋转了起来。
“不...不...”
克莱门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那已经被宗教冲乱了思绪的大脑快速运转着，试图将眼前的一切合理化。
他突然明白了：是主降临到了她的身上啊！主收走了他献上的祭品，现在要将允诺的庇佑降临于他了！
“主啊...！”克莱门特喜极而泣，他爬到汐蕾娜的脚边，艰难地朝着她举起手，“求求你...求求你庇——”
“嘭————”
汐蕾娜的食指落在克莱门特的额头，他整个人瞬间炸开，化作飞散的灰色碎片。
每一块灰色的碎片都发出凄惨的哀嚎：他将永远这么哀嚎下去，在亚空间的阴影中永远地歌颂着他的主。
“嘭！嘭！嘭！嘭！”
克莱门特的随从一个接着一个炸开，灰白色的碎片萦绕着汐蕾娜旋转，像是被烧得漫天飘散的余烬。
汐蕾娜默默地注视着克莱门特留在地面上的人形，她的身形摇晃了两下，然后突然跪倒在地：
“咳...咳咳...”
剧痛撕裂着汐蕾娜的身体，她要死了，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那个庞大的东西瓦解——祂似乎想要借着她的躯体，降临于这个世界。
“不...”
她抗议。
“不要...”
汐蕾娜不想就这样死去。
“汐蕾娜...”
灰白的视野间，有人在呼唤她。
是哥哥。
汐蕾娜挣扎着撑起瘦小的身躯，爬向奄奄一息的哥哥。
她看见哥哥也在努力朝着她爬来，博斯韦尔家族的最后两人挣扎着伸出手，十指相扣。
几乎是同时，汐蕾娜听见雷电的轰鸣声——
“轰隆！”
闪电击中了教堂的高塔，惊天动地，却又平淡的像是那艾蒿香萦绕的房间里的一张塔罗牌封面。
天空化作灰白色，怪诞的尖啸声在汐蕾娜的耳畔响起。
慢慢地，汐蕾娜的意识逐渐瓦解。
在意识彻底消散之前，阿妈的轻语飘过她的耳畔：
“汐蕾娜，准备好与过去告别吧。”
.......
汐蕾娜做了一场梦。
她梦见自己躺在帐篷里，阳光穿过彩色的布料，在她的脸上投射着灿烂的光斑。
一旁，阿妈正在对着水晶球神神叨叨，她向汐蕾娜讲述那些即将到来的灾难，一件接着一件，听得汐蕾娜又害怕，又想听。
那时她还很小，很喜欢粘着阿妈给她讲故事，未来对她而言有着无数种可能性。
是什么杀死了她的未来？是偏见吗？
还是走出了一顶帐篷后，固执地住进了另一顶帐篷的她？
可当飓风到来时，它平等地掀掉了每一顶帐篷。
站在旷野之上，年幼的汐蕾娜抬起头，望向洗净天空的飓风。
她伸出手，触碰那片宛若镜子般的天空。
“啪嗒。”
镜子破碎了。
......
等到汐蕾娜醒来时，她正和哥哥依偎在一起。
确认哥哥还有心跳后，汐蕾娜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抬头望向地平线上的曙光。
映入眼帘之处，新奥尔良的街区被洪水淹没，屋顶成了一个个孤岛，五颜六色的杂物在洪水间漂流着。
地平线上，超级圆顶体育馆正矗立着，它的顶部被卷走了一部分，并没有像汐蕾娜记忆中的那般，整个都被卷上天空。
退潮了。
那是一场梦吗？
汐蕾娜知道，那不是一场梦。
她走到屋檐边，低头看向水面上的倒影。
她的双眸正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
“哈...”
汐蕾娜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站起身，昨夜的一幕幕情景在脑海中闪过。
她感到惊恐，感到困惑，她检查自己的身体，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皮肤光洁无比。
那时候的她什么都不懂：一个年轻的罗姆少女怎会清楚什么是亚空间，什么是废墟？
一直到很多年后，汐蕾娜才知道那天晚上自己拯救了整个新奥尔良——那个即将把新奥尔良拉入亚空间的东西试图以她为锚点降临，她反抗了祂，以她那近乎偏执的执念。
是执念吗？汐蕾娜回想起了那道击中高塔的闪电。
如果没有那道闪电打断了降临的进程，汐蕾娜可能就坚持不下去了。
那道闪电从何而来？一直到很多年后，汐蕾娜也没有查清楚。
她只知道，是那道闪电击中了高塔，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
那时的她心里只有迷茫：她的家园被飓风所带来的洪水冲垮，她的亲人丧生于飓风之下，博斯韦尔家族只剩下了她和她的哥哥。
汐蕾娜抬起头，望向粉白色的天空。
灾难似乎结束了，又似乎只是巨兽暂时陷入沉睡，等候着下一次苏醒。
恍然间，她听见孩童们的欢笑声。
循着声音，汐蕾娜望向不远处的屋顶：只见孩子们正跳进污浊的水流间，爬上那些摇摇晃晃的木箱，在漂浮物间蹦蹦跳跳着。
年长一些的孩子则是爬上更高的屋脊，搜集那些被飓风卷到屋顶上的东西，呼喊着下面的同伴。
粉白色的天空，灾难的图景，欢笑的孩童。
汐蕾娜的嘴角微微勾勒起弧度。
“喂！那边的姐姐！要食物吗？”有小孩在大喊。
“姐姐！教堂要被水淹掉啦！别待那儿了，来我们这吧！”
他们真挚、热情，灾难让他们狼狈不堪，可有什么东西却随着洪水退潮而消散了。
汐蕾娜淡淡一笑，旋即伸出手，朝着孩子们呼喊了起来。
这一刻，她好像又和世人没什么不同了。
.......
雨都，明珠滩区。
汐蕾娜从噩梦中惊醒，她又一次梦见了自己的过去，那场改变一切的飓风。
暴雨敲击着落地窗，层层叠叠的水流将窗外的霓虹折射得虚幻不清，像是隔着一层神秘的面纱。
汐蕾娜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5点半。
“呼...”
她伸手去抓水杯，却看见了床头柜上的那张合照：
照片里，汐蕾娜笑得是那么灿烂，身旁的男人正举着大拇指，那时他还很年轻，很英俊。
那是江枕戈。
汐蕾娜披上睡衣，起床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雨都的天际线。
“多眼塞壬又一次出现了，”她轻声喃喃道，“鲸巢居然能把它引到现实位面，这意味着‘卡特里娜’依旧充满活力。”
这么多年了，她一直都在寻找那个叫做“卡特里娜”的阿尔法级异常实体——它是卡特里娜飓风的元凶，更重要的是，它两次夺走了汐蕾娜的所爱之人。
第一次，是阿妈，是她的罗姆人家族。
第二次...
汐蕾娜回头，看向床头柜上她与江枕戈的合照。
她微微抿了抿唇，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长兄，明天就开始继续测试‘黑星计划’吧，”她轻声说道，“我恢复得差不多了。”
说完后，她挂断电话，望向窗外。
不知不觉间，拂晓穿破乌云，天光点亮了雨都的轮廓。
望见天色之时，汐蕾娜不由得微微一怔。
今天，雨都的天空是粉白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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