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暴雨从墨黑色的天空落下,哥哥和汐蕾娜在院子里埋葬了母亲,旋即便出门寻求帮助。
“滚出去,吉普赛人!”街区酒吧的老板大吼着,“这里只有黑人能进!”
“滚下去!就是你们家的那个吉普赛巫婆召来了暴雨!”公共巴士的车窗边,小孩大喊道,“她和我们说飓风来了,让我们快跑!就是她引来的飓风!”
“抱歉,小姐,”法国区,克莱门特朝着汐蕾娜弯下腰,“呃...我家的车队还能带一人,您的哥哥恐怕没办法一起离开,但是我们可以接受你上车...”
汐蕾娜淋雨行走在法国区的街道上,失魂落魄。
她突然意识到阿妈是对的,她从未走出自己的过去。
那些人或许因音乐而接受了罗姆人,但那不过是酒足饭饱后的消遣,根本不是什么艺术消融了灵魂的边界。
真正的灾难降临之时,她只是个长得好看的吉普赛姑娘,她的妈妈是引来灾难的巫师,她是末日之下可供交易的玩物。
灾难化作闪电落下,击中了沟通万族的巴别塔,又一次在众生之间创造了隔阂。
汐蕾娜突然感觉很无力。
她浑浑噩噩地回到宅子,跪坐在妈妈的卧室里呆呆地看着地板上破碎的水晶球。
她突然好想看看水晶球,看看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
可水晶球已经碎了。
“......”
狂风拍打着玻璃,像是咆哮的巨龙,风穿过窗户的缝隙,将从屋顶垂下的彩条吹得不断乱晃。
屋子摇晃得越来越厉害,这时,哥哥冲进了房间。
“汐蕾娜,飓风来了!”
汐蕾娜转头,只见哥哥正扛着一个大包,里面应该都是生活物资。
“可是...我们没有车了...”她喃喃道。
这时,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阿妈的话:
“我的自行车锁在后院里,不消五分钟,你的哥哥就能骑车带着你逃跑。”
“轰隆!”
暴雨中,汐蕾娜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紧紧搂着哥哥的腰。
屋外的狂风越来越大了,砖瓦时不时地便被掀飞,房屋里的居民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汐蕾娜冷得发抖,过往的一幕幕在她的脑海中闪烁着,模糊不清,像是阿妈屋子里总飘荡着的淡淡烟雾。
“抓紧了,汐蕾娜!”哥哥大吼道。
哥哥平时总是沉默寡言的,汐蕾娜很少在他的脸上看见情绪的痕迹。
她紧紧抱住哥哥,在暴风雨中呜咽了起来。
不知骑了多久后,哥哥突然停了下来,沉重地喘息着。
汐蕾娜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探向前方。
然后,她便看见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滔天洪水从地平线席卷而来,浪沫折射着雷光,如一张缓缓铺开的古老油画。
而在洪水后方的天空中,一场飓风将天与地联通在了一起,几乎是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
新奥尔良是个凹下去的盆地,一旦飓风制造的巨浪越过庞恰特雷恩湖的防洪堤,洪水将会淹没80%的城市。
而现在,洪水来了。
“哗啦啦...”
冰凉感从脚踝处传来,汐蕾娜低下头,只见洪水不知何时已经没过了她的脚踝。
“我们需要找一个高地。”
哥哥冷静地下了车,把汐蕾娜抱了起来,踏着洪水朝着最近的房屋走去。
远方,洪水正轰鸣着将房屋冲垮,飓风将一间间房屋抛向天空,在天穹的雷光之下撕成碎片。
“已确认卡特里娜飓风增强为亚空间级灾害...”街区的广播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播报声,“与家人...待在一起...”
街区里最高的建筑,是一座教堂,汐蕾娜不信教,但来这里参加过义演。
哥哥找来了倒在草坪上的梯子,从教堂的边缘架了上去:
“上去,汐蕾娜,我帮你扶着梯子。”
汐蕾娜轻轻点头,在哥哥的帮助下,她率先爬上了教堂的屋脊。
然而,她才刚上来,枪械上膛声便传来:
“别,别动!”
汐蕾娜茫然地抬起头,只见克莱门特正站在她的面前,举着枪!
在他的身后,好几名保镖正拿着枪械,指着汐蕾娜。
“汐蕾娜?”克莱门特喃喃着,神情突然变得凶狠,“滚下去!他们都说是你们吉普赛人散播的末日预言激怒了主,这才引来了神罚!”
克莱门特是天主教徒,他会选择教堂的屋脊作为躲避洪水的地点,汐蕾娜并不意外。
可现在他脸上的神情多吓人啊,汐蕾娜看不到他对神的虔诚。
她只看到一名发疯的亡命徒。
“你...你不是离开了吗?”汐蕾娜试着沟通。
“离开?这可是亚空间灾害!谁都逃不出去!”克莱门特大吼道,“那东西正在朝着这边过来...都怪你们...都怪你们这群向水晶球窥探未来的巫婆!你们亵渎了主的威严,才招来了神罚!”
“我根本不会用水晶球!”汐蕾娜大喊道,“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滚下去!滚下去!”克莱门特大喊道,“不然我就打穿你的脑袋,我发誓!”
他激动地上前两步,全然没有注意到从屋檐边上爬上来的哥哥。
“啪!”
哥哥干净利落地一拳打翻了克莱门特,旋即夺过他手上的枪,朝着一旁的保镖射击:
“嘭!”
持枪的保镖被命中头部,没了动静。
哥哥刚准备朝着其他保镖射击,克莱门特爬了起来,一拳打在哥哥的脸上。
两人摔倒在地,缠斗了起来,保镖们因害怕伤到主子而不敢开枪。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汐蕾娜大喊道。
她想拉开克莱门特,却被后者一肘轰在了脑门上,摔倒在地。
等她的视野逐渐清晰时,克莱门特和几名保镖已经制服了哥哥。
“你们和那群黑奴有什么区别?更自由?”克莱门特吐出一颗牙齿,检查着枪膛,“嚣张的动物,我忍你很久了...”
说罢,克莱门特便将枪抵在哥哥的头上。
“不要...”
汐蕾娜朝着哥哥伸出手,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不知何时开始,空气中开始浮现出淡淡的幽蓝。
“不要...”
汐蕾娜听见克莱门特在大笑,她看见哥哥在挣扎,可双手却被保镖死死按住。
“不要!”汐蕾娜尖叫着。
她突然恨透了来自世界的恶意,恨透了偏见,也恨透了那个为了改变偏见而迎合别人的自己。
可她的恨是无力的,克莱门特无视了她的惨叫,扣下了扳机——
“轰隆!”
轰鸣声从远处传来,剧烈的震荡让克莱门特的手一歪,子弹打在了屋顶上。
众人几乎是同时望向远处:地平线上,超级圆顶体育馆被灰色的飓风卷上了天空,宏伟的钢筋结构在飓风的撕扯之下化作碎片。
那是新奥尔良市官方给予的最后避难所,如今却像是一颗被撬开的碎鸡蛋。
“天哪...”克莱门特喃喃道,“天哪...”
下一秒,飓风以肉眼难以企及的速度席卷而来,瞬间掠过——
“轰————”
克莱门特猛然跪倒在地,脑袋砸在屋顶上,眩晕直冲脑门。
恍惚之间,他看见一道阴影逐渐从地平线升起——
“嗡嗡嗡...”
那是一座高山般的阴影,成千上万的触角一路卷上天空,幽蓝色的光芒在飓风的轮廓若隐若现。
那是造成了卡特里娜飓风的异常实体。
不...
灾难已经摧毁了年轻的克里奥尔人,理性的光辉早已离他而去,近乎原始的本能又一次占据了他的大脑。
那不是什么异常实体!那不是飓风!
那是神!那是伟大的卡特里娜!
“神啊!我祈求你!”他大吼道,“庇佑新奥尔良的子民吧!”
话音刚落,他便听见清晰的抽泣声在飓风的底噪间响起:
“唔...呜...”
克莱门特低下头,只见汐蕾娜不知何时开始抽搐。
她呜咽着,体表的皮肉不断裂开,一道道幽蓝色的痕迹在肌肉的轮廓间流淌着。
狂喜冲上了克莱门特的脑海,对着风暴中的神,他张开双臂,放声大吼道:
“对的!对的!主啊!收走你的吉普赛祭品吧!他们祈求末日降临于这座城市!他们是可耻的异族!”
“这是您的城市!保佑我们吧!保佑新奥尔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