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地位於阿拉巴斯坦內陆腹地,这座城是阿拉巴斯坦仅次於首都阿鲁巴拿的第二大城市,王国最大的赌场、最大的香料集散市场、最多的沙漠商队中转站,全部集中在这座城里。
曾经繁华程度甚至在首都之上的城市,现在一片狼藉。
叛军攻下雨地只用了三天,守军在雨地外围防线上撑了不到两天就全线崩溃,第三天傍晚叛军的旗帜已经掛上了雨地的王宫,说是王宫,其实是奈菲特王族在雨地的行宫,一座三层高的砂岩建筑,外墙上刻著歷代国王的浮雕,叛军把浮雕上的王冠全部凿掉了。
行宫大厅里原本铺著从西海进口的深红色地毯,现在地毯上全是军靴踩出来的泥印和乾涸的血跡。
墙上掛著的阿拉巴斯坦地图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用炭笔標满了箭头和標记。
普林斯站在这张地图前面。
他很高,肩膀宽但不厚,站姿不是军人的挺拔,是某种更接近於演讲者的姿態,脊背挺直,下巴微收,双手背在身后,手指在背后缓慢地交握又鬆开。
他穿著一件深棕色沙漠长袍,袍子的兜帽垂在背后,露出整张脸。
脸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颧骨以下线条利落,眉骨高,眼眶深,鼻樑是奈菲特一族標誌性的直挺。
左眼下方有一道细长的旧疤,不长,顏色很浅,不凑近看注意不到,他的头髮是深棕色的,修剪得很短,髮际线整齐,露出整个额头。
这张脸本来应该出现在阿鲁巴拿王宫的覲见厅里,站在国王身侧,穿著奈菲特王族的白色礼袍,接受臣民的欢呼。
奈菲特·d·普林斯,奈菲特王族的长子,阿拉巴斯坦王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国王在三年前向全国发布了讣告,宣布普林斯王子因身患顽疾,在阿鲁巴拿王宫中医治无效,不幸去世,享年二十二岁。
讣告发出去的那天,阿鲁巴拿全城下半旗,圣多拉河两岸站满了穿黑衣的臣民,哭声从码头一路传到王宫正门。
现在这个“已故”的王子正站在雨地行宫的地图前,身后坐著三个人。
大厅里的陈设被叛军改造成了临时指挥部,原本的行宫会客厅正中摆了一张从雨地市政厅搬来的长桌,桌面上铺著被撕掉一半的阿拉巴斯坦地图,地图四角用四块石头压著。
几把从行宫各处搜罗来的椅子围在长桌周围,椅面五花八门,一把是行宫书房的雕花木椅,一把是市政厅的皮质转椅,还有一把是叛军从酒馆里搬来的普通条凳。
坐在这几把椅子上的人,是这次叛乱能够成事的真正原因。
最左边坐著一个光头男人,他的头顶上没有一根头髮,取而代之的是一整片纹身。
光头旁边的椅子上坐著一个极其肥胖的中年男人。
他一个人占了將近两个座位的位置,肚皮把丝绸衬衫的前襟绷得扣子都快飞出去,脖子上的金炼子有小指粗,手指上戴了四枚戒指,每枚戒指的宝石都不一样。
最右边的椅子上坐著一个瘦高男人。
他穿著一件立领军装,军装上的肩章已经被扯掉了,只留下两个褪色的线痕。
他的坐姿和其他两人完全不同,背挺得笔直,双腿併拢,手放在膝盖上,標准的军人坐姿。
脸庞瘦削,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看人的时候目光不会晃动。
普林斯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一个点上,手指伸出去,点在首都阿鲁巴拿的位置。
“其实,我更愿意叫我们革命军。”
他的声音不高,咬字清楚,尾音微微上扬,是受过良好演讲训练的人才会掌握的语调控制技巧,把每一个字都精確地投到听的人耳朵里。
他说话时手掌微微翻转,好像手里攥著一个无形的词,要把它摊开给所有人看。
光头男人用一块磨刀石在磨他的短矛倒刺,短矛搁在膝盖上,磨刀石在倒刺之间滑动,发出有节奏的金属摩擦声。
他没有抬头,但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
肥胖男人也没抬头,他在用一把金质指甲銼修整左手中指的指甲,修完放在嘴边吹了一下指甲屑。
“你叫什么都行,小王子,叫革命军也好,叫叛军也好,叫读书会也好……”他把指甲銼换到右手,抬眼看了普林斯一眼,小眼睛里满是精明的光。
“答应我们的东西,別忘了就行。”
普林斯转过身,正面面对长桌。
“阿拉巴斯坦只是第一步,你们只要帮助我剷除奈菲特一族。”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好像在说一个和自己毫无关係的姓氏。
“我答应你们的,自然会做到。”
肥胖男人嘿嘿一笑。那笑声从他肥厚的喉咙里挤出来,闷而短促。
他把指甲銼放下,往前倾了倾身体,肚子压得皮质转椅发出一声尖锐的挤压声,“剷除奈菲特一族?那包不包括你啊?”
他的目光从普林斯的脸上往下移,移到他胸口,好像要从他长袍下面找出奈菲特王族的血脉痕跡,“你可是长子,正儿八经的王子殿下。”
普林斯看著他,大厅里的空气忽然变重了。那张年轻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看著肥胖男人的眼睛,像一个人在看一件放在桌上等他拿的东西。
“多洛维奇。”他说。语气和刚才说“阿拉巴斯坦”时一模一样,平稳,不急不缓。
“不用开这种玩笑,现在赶紧想办法拿下首都。”
多洛维奇的笑容僵了半秒,然后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叠在肚皮上,不再说话。
瘦高男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带著军人特有的乾脆利落,脚跟併拢,膝盖打直,好像他脚下的砂岩地板是检阅场。
他走到长桌前,手指点在阿鲁巴拿外围的標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