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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君值几个钱?(上)

“活捉?谁捉的她?”

长孙望在短短一个时辰內,心情经歷跌宕的大起大落,一时竟怔忪地忘了欢喜。

律元撇嘴:“还能有谁?义兄关宗啊。”

她敬佩感激义兄,但也有些许的酸意。

义兄结识义母更早,也更偏爱。

瞧瞧,偏爱到將孙昭若的军功都塞到他怀里了。律元心中酸得很,但又不能明说。

长孙望对关宗並不熟悉,皱眉思索半天才找到一个模糊的少年影子。他有些遗憾又有些艷羡,遗憾不能亲手抓住仇人,艷羡关宗年纪轻轻有此战绩,喟嘆:“少年英才。”

律元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咳咳,什么少年英才?你说谁?”

义兄確实不算老,但也算不上少年啊。

长孙望这才注意到律元对关宗的称呼是义兄,拜义母/义父可以不计较对方年龄,只要一方或双方脸皮厚就能促成,但同辈分结拜肯定是以年龄论排序。关宗是义兄,那他年龄肯定比律元年长。自己评价一句“少年英才”属实冒犯又滑稽,也难怪律元反应大。

长孙望尷尬道:“……关將军生得嫩。”

律元想起义兄那张粗獷成熟的脸,与“嫩”这个字八竿子打不著。旋即又想起来,长孙望看到关宗的时候,关宗还维持著少年模样,也难怪误会。律元也不浪费口水解释。

只是道:“待你见了义兄就知道了。”

长孙望又紧张又期待:“嗯。”

因为身上伤势多,军医处理他的伤口耗费了不少时间。他不仅失血严重,几处伤口还有毒性强弱不一的混合毒。若非星力护住心脉,体魄强健,又有鬼物寄於体內,他早就去见阎王了。如此重的伤势,竟只用休息半天就缓过来,甚至能骑马跟隨大军回营。

半路上,律元与关宗顺利会合。

关宗迎上前:“八风,可算等到你了。”

律元翻身下马,面上噙著爽朗笑意,拱手一揖,掐著嗓子揶揄道:“还未恭喜义兄活捉贼首,此番立下赫赫战功,义母必定越发倚重义兄。往后前路坦荡,前程风光无限。”

“这是你想要的,不是洒家感兴趣的。”

关宗发现自己这个义妹在扮演孝女的路上一去不復返,也不知是在前一个箭靶麾下压抑久了,精神变態了,还是律元真的在享受当孝女的过程。关宗不懂,他也不理解。

律元扭脸道:“义兄不识好歹。”

关宗没好气捶她肩膀,锐评:“洒家要是识好歹了,还不知你在背后酸洒家多久。”

兄妹俩同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危险视线。

律元以为是何质,心下还没开骂呢,发现视线来源是远处坐在狼首上休憩的关嗣。

关宗道:“不用管他,他嫉妒。”

绝对是在嫉妒自己有能嬉笑怒骂的义妹。

律元不敢贸然应答。

关嗣与义兄关宗虽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但二人性情天差地別。除非是公事上有不得不接触的情况,否则律元对关嗣是能不得罪就不得罪。律元极其自然地將话题岔开来。

“义兄,你们拿下孙昭若可还顺利?”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就让关宗来气。

孙班身边只剩下几十號人了,一个个精神体力都逼近临界点,按理说拿下他们就似探囊取物,衝锋混战一轮就能鸣金收兵了。可结果呢?结果却是几十號人全在拿命拼!

甚至不惜自损根基也要爆发拼命!

只为保护孙班周全。

这几十號人能衝出重围坚持到现在,底子自然都不差。以损耗精血寿元为代价的爆发也更加强劲,还真让他们跟五六倍於己身的兵马打个有来有回。关宗这边穿鞋的,他觉得这种情形犯不著拼命,仍旧坚持以阻拦捉拿为主,而对面是光脚又不要命的,发了疯想要撕开一道口子让孙班逃出生天。大意之下,关宗险些翻车,孙班也差点儿能逃。

结果嘛?

三层小楼那么高的奎木狼迈著閒適步伐,狼爪踏在地上,连一丝灰尘都不曾扬起!

它驮著关嗣就挡在路径之上。

莫慌,区区无名之辈,我去牵制他!】

说出这话的人只在关嗣手中走两个回合就被斩下头颅,其他人也没能越过关嗣划下的横线。关宗这边也抓住机会亡羊补牢,改变军阵策略,从包围擒拿变成了合围绞杀。

说到这里,关宗开始齜牙咧嘴。

“孙昭若这人简直有毛病。”

律元:“她怎么了?”

关宗道:“刚截住她的时候,我让她束手就擒,那时候要是识时务一些认输了,跟著她的几十號人也能保住性命。结果,她不肯受辱,还亲自射了洒家几箭。行,那就打,我敬佩她的烈性。几十號人打得只剩三两个半死不活的,眼看回天乏术,居然就降了!”

他那时候的表情比吃了屎还难受。

要么一开始就不打,要么打到全部战死。

不管是哪一种,关宗都能保住英明,只要他自己抢著写军报的时候將某个小细节偷偷抹去,没人知道他差点阴沟翻船。谁曾想孙班最后时刻降了,关宗想杀她都杀不了。

杀不了,细节自然就瞒不了。

关宗心里难受死了。

他命令兵卒用粗绳捆了孙班。

目光扫过满地尸体,眉头越皱越紧。

关宗越想越不得劲:“洒家不是没见过死也不肯软下来的硬骨头,寻常见著一个,洒家都敬佩,这次足足有几十號,捨命死护。你细想,能让几十號人甘愿拋却性命去护的人,此人就算称不上圣贤,本事、胸襟、人品也定然有非同寻常之处。不然怎么对得起几十號人用性命回馈的忠心、以性命相托的热忱?眾人遇我,眾人报之;国士遇我,国士报之。这些人都以性命相报,反推一下,孙昭若该以性命相遇。可她明知道突围不成,枉送性命,却执意要打,打完又惜命要降……洒家不舒服。”

关宗代入的是死掉的这些人。

如果自己是他们,他心里不舒服。这个不舒服不仅仅是因为孙班贪生怕死、出尔反尔,更是因为这样结局配不上几十人的付出。

关宗:“死得不值得。”

律元能明白关宗那种情绪。

她说道:“我倒是觉得在意料之內。”

这才符合孙班的本性。要是孙班在包围之下,举剑自刎,寧死不肯受辱,那才叫意料之外。孙班选择打,是因为她身边还有人,这些人还能给她开一条路,哪怕只是一丝渺茫机会也值得试。她负担得起这个代价,因为代价是旁人性命,而非她的身家性命。

“孙昭若出身就好,一落地就能金尊玉贵地长大,她的认知中,身边人都低她一等,他们活著的意义就是保护她。死多少人,与她无关,唯一与她有关的是她自己的性命。”

所以孙班確实不在意这些人的死,不会惋惜,更不会后悔自己为何不早投降,保住这些忠贞之士的性命。这些人的性命轻如草芥,如何能与她重若泰山的尊严相提並论?

二者是不对等的。

关宗摆摆手:“別说了,越说越难受。”

他捂著胸口去一边蹲著缓缓。

这边战场在律元前来会合的时候就打扫好了,重伤的三个被丟在一边,简单处理伤口就听天由命了。己方尸体被收殮好,敌人尸体在检查过后丟入大坑,全部葬在一处。

关宗还给他们立了一块粗糙的无字碑。

他看著无字碑嘆气道:“本以为是死得其所,没想到是贱如微尘,死得不值得啊。”

虽为阶下囚,但她在混战中被保护好,孙班整体只受轻伤,稍稍拾掇也不狼狈。关宗还不能虐待她,只能將人捆了塞进槛车坐著。

她盘膝端坐在槛车中闭目,神色淡然,颇有即使天崩地裂,她也岿然不动的架势。

几丝垂下的髮丝更添几分破碎清俊。

律元往槛车放了一坛酒,轻微响动惊动孙班,后者掀起眼皮,淡淡道:“是你。”

“喝一口?上次喝酒都是好些年前了,这次过了,还不知下次是何时。”律元大方地跟对方提前分享自己的庆功酒。孙班倒是不担心律元投毒,但让她学著律元捧著酒罈,嘴唇凑近坛口直接喝,她做不出这样粗野的举动。

律元暗骂这廝死到临头还装模作样。

扭头还是寻来一只碗:“给你。”

孙班沉默喝了两口。

“我以为你会过来笑我。”

刚发现被算计,她也想过再见律元要唾骂对方祖宗十八代,可真正见了人,却只剩沉默。她做不出那样失態的粗鄙举止。被人算计得一败涂地已经都丟人,如果还露出那般输不起的狰狞丑態,不依不饶,那简直是对她世家涵养的褻瀆。同样的,她也无法以一个阶下囚的身份接受旁人的羞辱。律元来的时候,她表面看似平静,实则脊背紧绷。

律元道:“你想多了。”

自己也不是多无聊的人。

衝著一个彻头彻尾的战败者作威作福做什么?只会让自己瞧著像彻头彻尾的小人。

当然,箭靶除外。

二人隔著槛车喝完一坛酒。

“你带出来的那些人,我让人將他们尸体都安葬了。”离去前,律元撂下了这句话。

孙班只是平淡地挑眉,不发一语。

既没有感谢,也没有悲戚,仿佛只是死了一些无足轻重的外人。二人隔著槛车对视了好一会儿,孙班见她还没有走,哂笑:“你与我说这些,是想听我谢你,还是夸你?抑或是想提醒我,你的军功有多耀眼?人死如灯灭,留在世上的遗蜕不管是暴露在天光之下,还是深埋黄泥之中,最终都是要腐烂成一具白骨。”

律元只是感动她自己。

此地偏僻,律元不派人收拾尸体,尸体也不会酝酿病气,更不会造成疫病。反而能给山中野兽做餐食,让它们在冬日饱腹几顿。

律元被这番傲慢之言气笑了。

於是道:“你刚才喝的是我的庆功酒。”

孙班:“……”

她的五官出现一瞬扭曲狰狞,什么涵养都在这一刻破功,双手死死抓著槛车木柵。

“律八风!你还要不要脸!”

“我忙,先不奉陪。”

孙班毕竟不是普通人,为了防止她有什么手段断尾求生,她的槛车被里三层外三层看守,没有关宗允许,其他人都不可靠近。长孙望也无法近前,他只能求到律元这里。

“末將只想问她两句。”

孙班的生死要留给张泱决定,长孙望自然不能杀她,但心中某些疑问却要问清楚。

律元轻拍他肩膀,提前打预防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