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图標註的粮仓距离孙班大营不是太远。
纵有群山河流阻隔,但以孙班麾下精锐的强横体魄,一夜疾行奔袭,完全能在拂晓前抵达。孙班掌控斗郡多年,又与宦官郡等势力联盟,势力深入各处,对周遭地形了如指掌。张泱只是外来户,在地利方面要吃一些亏。
夜色如浓墨泼洒,沉沉压在头顶。
孙班紧绷下頜,双唇紧抿,直视前方。
她率领的精锐兵马全部做了偽装,披上一层酷似张泱麾下兵卒的服饰,连大军旗號也都是用的“张”字大旗,用以应对突发情况。悄无声息踏上结冰河面,逐渐隱入夜色。
过了河,上了路。
被小心约束的战马放开禁錮。
战马尽数爆发,如离弦之箭衝出,捲起一路滚滚尘土。时值朔日,夜空不见一丝月色,天地都被葬入一团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迎面寒风被甲片割裂,隨著战马顛簸动作,孙班腰间佩刀箭囊不停晃动,发出有节奏的碰撞响声,却远不及她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余光中的树影山影都在飞速后退。
孙班手中不仅有长孙望提供的粮仓舆图,还有他送来的岗哨布防暗號,能骗的直接骗过去,不能骗的就绕行,再不行就骗来杀乾净。一路有惊无险,顺利接近粮仓营寨。
粮仓距离张泱大营不足五十里。
估计是张泱为了节省人力,利用现成的建筑结构,在此基础上稍作修改充做粮仓。好处是成本低,短时间就能投入使用,坏处则是附近並无能依仗的天险屏障。营寨附近的山路被仔细拓宽过,可容纳一辆輜重车平稳运输。
根据舆图所示,整个粮仓营寨就粗暴分为內外两部分,兵防巡哨箭塔都在外部,粮食全藏在內部。营寨外部人员俱全,看著也整齐精神。但因为时间紧迫並没来得及深挖壕沟,仅有两排简单的拒马桩充当缓衝地区。拒马桩后方是不算高的夯土围墙与木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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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一看,这粮仓营寨有些潦草。
孙班都能瞧出几处破绽。
不过,孙班並未生疑。
一来,张泱打著速战速决主意,没打算跟孙班僵持三五月,粮仓营寨只是临时徵用的据点。从张泱主力抵达至今,中间这些时间根本不够建造一座布防周密的粮仓营寨。
二来,即便是这个点了,营寨外仍有士兵在加班加点地修筑工事,並无懈怠之意。
长孙望是个爭气的,他以年轻体魄与美色蛊惑律元,哄骗律元將他自己也带去粮仓营寨,辅助守卫。他与孙班达成合作,只要朔日这夜出现约定暗號,他便协助孙班打开粮仓大门。除此之外还会负责灌醉律元,令粮仓守兵群龙无首,来不及组织防御抵抗。
用长孙望告诉孙班的话来说就是:律元这廝不仅好色也好酒,待在她义母张贼身边的时候还不敢放肆,一旦调去了粮仓那边,她自然暴露本性。届时,只需勾她饮酒作乐几日,她自然就懈怠了。等到了朔日那一夜,那律元失了警惕,主君可一击拿下!】
孙班都有些心疼长孙望的牺牲了。
重孝期间还要委身勾引人。
长孙望如此曲意逢迎,还不知心里有多痛。於是她给出许诺:事成后,律元是杀是剐,全部交由你处理,好消你心头恨。】
用敌人做人情,孙班毫不心疼。
她此前几次招揽律元,每次都用心思送礼,结果律元给脸不要脸。既然如此也不能怪孙班不爱才了,律元这条命不及长孙望重。
“今日便是朔日,孙昭若什么时候来?”
律元待在这个破营寨好一阵子了,越呆越焦虑。她不能不焦虑啊,义母身边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折猛这廝还日日赖著义母,唱念做打,什么都来。义母单纯纯良,还不叫折猛三言两语哄了去?律元担心折猛会带坏义母小人家,更担心孙昭若爽约不来了。
自己这段时间的投入可就打水漂了。
律元全副武装坐在简陋营帐,支著腿托腮,紧盯著滴答滴答的滴漏,生出了困意。
潜伏在暗中的哨兵仍未发现可疑踪跡。
长孙望端坐在一边。
除了他俩,现场还有一个何质。
三人各自坐在营帐最角落,形成一个气氛微妙的等边三角形。何质寡言少语,长孙望垂首默念经文给母亲超度,律元觉得气氛尷尬,忍不住碎碎念起来,试图打破窒息。
终於,念叨不知第几遍的时候。
何质道:“算脚程,该在拂晓前抵达。”
冬日昼短夜长,拂晓来得更迟,律元要等的时间也更长。她起身去洗了一把脸,又检查了一遍准备的埋伏。营寨外部与寻常粮仓布防没什么太大区別,真正区別在內部。
看似装满粮食的粮垛其实是假的。
里面藏著的不是粮,是在守株待兔的人!
驀地,某种直觉性刺激顺著她脊背爬上天灵盖,让律元猛地抬头看向营寨外方向。
她眼睛亮得惊人:“来了!”
一声短促的尖锐號角破空而起,紧接著是在营寨上方炸开的哨箭。听到暗號的长孙望猛地掀开营帐帐帘,直奔营寨大门。此刻在营寨外部,孙班的人马暴力炸开拒马桩。
马蹄从木桩残骸上高高越过。
弓箭手紧隨其后,箭矢直衝围墙守兵。
“杀守兵,健儿们与我冲开寨门!”
因为有长孙望提前做的安排,孙班受到的围堵阻拦微乎其微,营寨大门连像样的阻挡都没有,便被如潮水涌来的精锐衝破了。来而不往非礼也,孙班还给张泱准备了大量的引火之物。大军不做停顿,直扑粮仓营寨內部。
粮垛堆积,密密麻麻。
看得出张泱將粮草都放这儿了。
“放火,烧!”
弓箭手將引燃的火箭全部射向那些粮垛,紧隨其后是被拋飞过来的异物。这些异物多是圆形,內部填充著稻草与增重的鹅卵石,外部裹了一层麻布,全部浸泡过猛火油。
不用多会儿,大火能遍及整座粮仓营寨!
火苗遍地开花。
跳跃的火光映出正在廝杀的人影。
闻讯赶来的张贼兵马只能仓促出营迎战,既要抵挡衝进营中的兵马,又要扑灭火苗保粮,看似两头挨打,毫无章法。瞧著乱作一团的混乱画面,孙班吐尽心中积鬱闷气。
“復明,你来得正好!”
看到一名眼熟武將杀了出来,身边仅有数人相隨,孙班当即大喜,张口出声呼唤。
她不是不知道此举会提前暴露还未彻底过来的长孙望,但此时此刻,后者个人的价值都已用尽。此时喊破长孙望的身份立场,还能趁乱打击敌人的心理防线,火上浇油。
自然是喊破身份更有利於她。
恰如她预料的,这声呼唤传遍附近区域,果真有不少人听到,也包括长孙望。长孙望抬眼,一双清冷黑眸直直落在孙班的身上。
这一眼坚定刚毅。
他启唇,吐出一字:“杀!”
话音落下一瞬,他身形如箭矢离弦,直奔孙班而来。闃然,孙班的情绪也在这一瞬完成了天与地的反转。比喜悦更快来的是一种强烈的不安情绪,如毒蛇爬上她的心臟!
不对!
哪里不对!
电光石火间,一员武將猛地杀出挡住劈来的杀招:“主君,不对,我们被算计了!”
原先的粮垛被人从內部齐齐掀开,还未形成气候的火势被彻底控制住。这些伏兵一落地就手持刀盾,悍然衝过来,无穷无尽的喝骂与喊杀声如一条条毒蛇钻入孙班耳朵。
孙班听不到周遭声音。
她的双耳只剩下一连串的嗡鸣!
一个疑问在心头放大、盘旋——
长孙望的攻击为什么是冲她来的?
这一瞬,孙班感觉周遭时间悄悄流逝了千万年,又好像只是一眨眼功夫。待她彻底反应过来,武將已经与长孙望交手。武將叱骂:“长孙望,你在做什么?你背叛我等!”
长孙望语调冰冷,眼眶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我做什么,你们心里最清楚!”
时至今日,这些人居然还有脸说背叛!
“我自然是为亡母报仇雪恨!”
长孙望的回答超出了孙班的意料。
她仍傲慢地以为旁人为她牺牲是天经地义之事,那只是一个寻常妇人,但对方愿意用性命唤醒迷途儿子,这便是大义!长孙望居然將这妇人的死,归咎於她孙班?还要跟她报杀母之仇?孙班的情绪被刺激得突破了临界点,她叱骂道:“长孙望,你母亲乃是自杀,她慷慨赴义,而你又做了什么?执迷不悟,与张贼沆瀣一气,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自己居然中了这种小人的奸计!
一想到自己做了什么,孙班怒不可遏。
她声嘶力竭下令:“杀了他!”
武將没有应声,只是绷紧下頜。
长孙望不是他的对手,然而眼下这个局势,自己要是专心牵制长孙望,己方大军就会被敌人的伏兵蚕食。损些兵马无妨,怕就怕主君也折在这里。也罢,直接速战速决!
下定决心后,他的气势不断攀升,转瞬压过对手。手中长枪飞身重劈,砸得长孙望虎口发麻,膝盖弯曲,被迫后撤了半步。武將目光炯炯:“长孙望,你今日必死无疑!”
长孙望啐了一口。
“来啊!”
另有两名贴身宿卫保护孙班,保护著她往另一处突围。长孙望见状要追杀,却被一道近距离爆发的兽影逼了回来。眨眼功夫,孙班的人影又远去数丈,眼看著要消失在乱军之中。长孙望红了眼,情急之下也爆发出所有。
剎那功夫,星宿幻影的前爪被一桿红紫火焰长枪钉在地上。一道熟悉人影从后方掠至身前,单臂拔起地上长枪,抖枪蓄力,枪尖扎向星宿幻影脖颈要害。带著浓烈火焰气息的磅礴星力顺著枪桿直扑伤口,烧得星宿幻影发出悽厉惨叫:“你去追,这人我杀!”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律元。
长孙望不做迟疑,只留一句:“多谢!”
武將目眥欲裂,试图以一敌二打断长孙望的追击。律元足尖一挑,翼火蛇长枪落入掌心蓄力扎向武將面门,迫使对方停下脚步,长枪倒把,枪身抡圆重劈武將的天灵盖。
“老东西,想去哪儿?”
律元笑吟吟看著眼前的武將。
调笑道:“来跟你奶奶我过两招啊。”
这人倒不是她的露水情缘,只是一只没点儿水灵的老菜帮子,脾气还奇差无比,看第一眼就让人倒胃口。偏偏又自命不凡,律元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只是以前没机会杀。
武將心急如焚。
那俩宿卫根本不是长孙望对手。
內寨与外寨之间隔了厚厚的木柵围墙,孙班兵马被骗进来之后,內外之间的大门就被关上了,强行切割孙班兵马,令其无法首尾兼顾。粮仓营寨大门也被重新合上,断绝他们的退路。如今,孙班兵马全被困在为他们精心布置的营寨陷阱之中,摆不出阵势。
兵荒马乱下,极容易被逐步蚕食。
孙班被乱军砍杀也不是没可能。
思及此,武將心中愤不欲生,口中嘶吼著:“律八风,老子今日就要你死无全尸!”
拦腰扫断试图围杀上来的兵卒。
他眼中只有律元!
隨著胸中怒火不断翻涌,武將周身气势愈发强盛,星宿幻影也默契配合他的行动,同时冲律元脑袋拍出虎爪。这虎爪力道惊人,隨便一下就能在地上留下脚踝深的爪印。
“噗!”
武將喷出一口血。
不可置信看著律元。
这廝居然立枪顶住拍下的虎爪,不闪不避硬接武將刺来的一击。左手死死钳住武將的枪身,另其无法回抽,同时右手拔出腰间长刀狠狠劈向武將。这么近的距离,武將奋死往后一闪,但胸甲仍被刀锋贯穿开裂。律元抬腿一踢翼火蛇枪身,持枪贴地滑行,避开砸下的虎爪,稳住身形,抖枪蓄力,回身一扎。武將狼狈滚地闪躲,兜鍪也不知丟哪里了。
律元抓住空隙,纵身飞跃至尾火虎头顶,抡圆劈下,翼火蛇幻影咆哮著衝击而去。
吼!
一声痛苦兽吼,庞大虎躯摇摆著后退。
律元手中化出一条红紫火焰长鞭,鞭身如灵蛇缠绕尾火虎脖子,鞭身一收,猛地绷紧,稳固靶子后再次重劈。这次目標不是坚硬头骨,而是较为脆弱的脖子。反身又一枪扎向起身的武將,单手持枪横拦:“你想去哪儿?你这不肖子孙,怎么不听奶奶吩咐?”
武將身受重伤却仍惦记著主君孙班。
他越是著急,律元这边越是从容。
义母给她的任务是歼灭孙班的兵马,若孙班侥倖带残兵突围出去也无妨,义母也会派人拦截。因此,任务轻鬆的律元心態极好。
一边打退试图突围的武將,一边顺手串几个孙班的兵,笑吟吟將前者心急如焚的滑稽丑態收入眼中,嘴上还要言语刺激:“奶奶知道你很急,但孙昭若还没死呢,你急吼吼赶著去奔丧做什么?放心,赶得上头七。”
不多时,武將浑身浴血,不甘看著孙班突围方向。近在咫尺又似远得像隔了天堑。
直到成了血人,力气耗尽再被律元打回,律元才收起戏謔:“孙班给你们餵了甚迷药?一个个忠心不二,恨不得摘脑袋卖命?”
如此执著也是少见了。
一般情况下,武將碰见这种没胜算的局面都会选择原地被活捉。活捉之后,不是归顺,就是耐心等待两军交涉,看看孙班那里能出多少钱將自己赎买回去,犯不著拼命。
“你懂什么!”
他声嘶力竭的咆哮都能穿透嘈杂战场。
看得出来,非常破防了。
律元选择尊重,给对方一个痛快。
斩下首级,隨手丟给了亲卫。
“保管好了,回头要跟义母邀功的。”
亲卫担心看著她腰侧的伤,那是跟武將以伤换伤留下的:“將军,您的伤口——”
律元隨便撕下一根布条將腰部缠绕打结。
“不用管它,这么个小口子死不了。”
这种伤势对律元来说却是是家常便饭。
她夺过一匹战马,翻身上马后长枪抡圆了劈扫,清理出一条路,朝著长孙望的追击方向赶去。粮仓营寨面积非常大,大到让孙班焦虑绝望。她身边原本有四五百人护卫,但隨著一路上的且战且退,消耗得只剩下三百多人,而这才堪堪看到粮仓外寨的大门。
“主君,末將等人合力去砸开这门!”
“长孙望这个疯子还在追来!”
听到长孙望三个字,孙班的五官隱约扭曲,眼底涌动著彻骨恨意的同时,又有几分隱晦忧虑。长孙望就跟疯子一样一路追杀,断后的人在他手中撑不过三四招就被活劈。
这一路丟下了不知多少尸体。
眼看著曙光在即,孙班也生出些许欣喜。
长孙望:“休要走!”
一声巨响,营寨大门四分五裂。
这段距离的阻力格外大,孙班身边的人死得只剩百余,尸体堆著尸体,终於堆出一条生路。她骑著战马被围在中间。穿过粮仓营寨大门的瞬间,她清晰发现一门之隔的空气也截然不同,门內空气污浊中带著死亡阴云,门外的空气新鲜香浓,带著生的甜蜜。
气息灌注肺腑,让冰凉手脚回暖不少。
另一边,长孙望拔出捅穿敌兵心臟的武器,抢过一匹战马就追,离弦之箭般衝出营寨大门。在他身后是试图跟著孙班突围,却被一扇临时扛来的寨门堵住生路的丧家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