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过了赵衙內放狠话的第三天。
城西赵家的那辆小轿子,竟然停到了城东的杨记大门前。
这次,下车的不是那色厉內荏的小屁孩,而是他老爸——城西赵通判!
赵通判五十多了,面白无须,三条小鬍子,一套有些土的老式青布官袍,腰板挺得很直。
他下了车,双手叉在身后,踱步踱步地看著杨记的大门,那派头,跟自己的小混蛋儿子完全不一样,是一只官场上泡了一辈子的老狐狸啊!
后面跟著四个挎刀衙差,赵衙內躲到了最后一个,脸上那一丝心虚外,藏著掩饰不住的报復得意。
求医的人都看到了,哗啦哗啦散掉一大片。
之前是赵衙內带著几个泼皮过来,人家还能躲在远处远远看看,现在来了堂堂赵通判,挎刀的衙差站门口,就没人再敢多看了,只蹲在不远处的墙角下,嘀嘀咕咕地说著话。
“哟呵,连赵通判都惊动了,这个杨医生,怕是要遭殃了!”
“是啊,赵衙內受辱了,他爸能消得下火?”
“哪位是杨医生?本官赵某,添为本城通判。闻知本城出了一位神医妙手,特意前来拜访一番。”
赵通判迈进来,皮笑肉不笑的开口,但声音並不高:“杨医生,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帮您的么?”
杨胡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却没有任何波动,向前躬身施礼:“不敢当通判大人,草民杨胡,不知大人有什么指教?”
“哦呵呵。”赵通判在屋子中间走动了起来,坐在一张供客人坐的椅子上,然后拿起桌子上的茶杯吹了一口泡沫,才慢慢悠悠地说道:“本官接到一份首告,称您这位医馆,包庇了一个凶狠的女人,在大街上打伤了许多良善;又说是用了妖术蛊惑眾人,一根银针下去就把一个人给扎瘫了!我城东百姓人心惶恐,身为本城教化一方的本官,不得不来询问一二。”
每一个字都在说官话,每一句话都有可能將自己抓进去的罪名。
杨胡怎么听不明白?
这是赵衙內被砸了脸,在外面添油加醋告了刁状,找自己院儿里的晦气!
不过这一次来的真就是一位大官,官字两嘴巴,你说她包庇行凶就是行凶,你说她巫术惑眾就是惑眾,一个大帽子盖下来,你想说什么,说什么都不是。
“大人明鑑!”杨胡不卑不亢道:“那天就是赵公子领人来抢夺草民家的女人,草民一家也是万般无奈才动手,至於针术,不过是治疗一些穴位上的急救手法,绝对算不上什么妖术,大人不信的话,就去问问城防营里的王都头吧!还有,你城里最大的粮食大商周老太爷的命,都是草民几个小针把他从阎王殿拉回来了呢?那周家上下,谁不知道我这个医馆!”
这两张牌,刚刚骗过了赵衙內。
但这一次,赵通判拿著茶杯,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冷笑了一下道:
“周记!一个买粮卖米的小商人,城防营的一个小小的都头罢了。”
把茶杯子轻轻放回桌上,那种声音听不出丝毫情感,“杨大夫,他们在本官眼里的面子,根本不够看的!”
杨胡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早就预料到赵通判难对付了,可是没想到,之前两张可以借势的牌,直接在老狐狸手里成了废纸,这是实实在在的官儿啊,真要拿官威压人,他的这点面子根本扛不过去。
靠人情关係解决的,第一次在这里失效了。
这一关要比当街顶撞赵衙內的凶险度还要高上数十倍之多。
还让他更为胆颤的,是赵通判接下来说的那句话。
“说起来倒是听闻,”赵通判坐端正身子,不动声色的眼眸突然越过了杨胡的肩膀,落到后堂的一条掛著的门帘之上,话风突转慢悠悠地道,“杨大夫你家里,好像有不少美丽的女儿们,来歷嘛……应该有点问题,今天,本官倒是很想看看她们究竟怎么回事!”
杨胡浑身的血液顿时在这一刻冰寒下来。
这老狐狸不是为了他儿子一点恨意而来。
这许多年来,他所做的一层又一层的暗查,查户口,查女人们的来路,找京城的熟人在询问那些失踪贵人的身份等等,这一切一切,其实都已经隱隱猜到了一些什么,今天带著一干衙役前来,借了行凶和妖术为藉口,实则是要掀开后堂帘子之后的那个窗口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