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风很轻,却把会议室里那股金属粉末的味道带了出来。
恺撒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他看着地上那层细细的银灰,目光先落在碎成粉的长桌残骸上,又缓缓移到弗罗斯特脸上。那位一向衣冠楚楚、连袖口角度都像算过的叔叔,此刻脸色苍白,肩背僵硬,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恺撒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在加图索家族,弗罗斯特永远是从容的,强势的,像一把包着丝绒的刀。哪怕面对校董会里那些同样老谋深算的人,他也总能把表面姿态维持的无懈可击,可今天,这层壳被人当面打碎了。
不是靠辩论,不是靠规矩,更不是靠家族的名头。
只是一掌。
纯钢长桌化成粉末的画面还在恺撒脑子里慢慢回响,让他胸口某处有点发闷,却又异常清醒。
弗罗斯特终于回过神来,抬眼看见门口的恺撒,神色先是一僵,随后勉强压下狼狈,声音低了些。
“你来做什么?”
恺撒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走进门,鞋底踩过地上那层钢粉,发出很轻的沙响。那声音并不刺耳,可落在此刻的会议室里,却像是在提醒什么。
“来看一眼。”恺撒停在一旁,语气很平淡,“看看加图索家族的脸,今天丢到了什么地步。”
弗罗斯特的瞳孔猛地一缩。
“恺撒!”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你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么?”
“知道。”恺撒看着他,冰蓝色眼睛里没有平日那种张扬的笑意,“也正因为知道,我才觉得难看。”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剐过去,连站在后面的秘书都不敢抬头。
昂热靠坐在一旁,手里转着雪茄剪,灰蓝色眼睛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既不插话,也不阻拦,像个耐心欣赏戏剧结尾的老人。
恺撒继续往下说,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我一直讨厌家族处理问题的方式,用钱、用规矩、用纸面上的权力,把别人压得低头。你们总觉得这才叫体面,才叫控制局面。”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地上的钢粉,“可今天你让我看见了另一件事。”
弗罗斯特死死盯着他。
恺撒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带着点说不出的讽刺。
“看来加图索家的金钱,确实买不到真正的神明。”
会议室里骤然安静。
弗罗斯特的脸色难看得几乎滴出水来,可偏偏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那堆钢粉就在那里,像一记最响的耳光,已经替所有人把结论说完了。
昂热这时候才慢慢起身,走到那片金属粉末前,俯身捡起一枚还没彻底被压碎的雪茄剪零件,拿在指间看了看,像是确认它还能不能继续用。
“年轻人总比老家伙诚实些。”他淡淡开口。
弗罗斯特猛地转头,“昂热,这件事没完。”
“我知道。”昂热抬眼看他,神情从容得过分,“你们总喜欢把话说成这样,好像下次就能赢回来样的。”
弗罗斯特咬紧牙关,呼吸沉重。
昂热却像没看见似的,随手把雪茄剪零件收进口袋,继续慢悠悠地说道:“不过今天,你们想做的事确实已经结束了,观察协议作废,监控作废,采血作废,所谓的特别监管——也作废。”
他每说一个“作废”,弗罗斯特的脸色就更沉一分。
“你这是在公然对抗校董会。”弗罗斯特冷声道。
“不。”昂热笑了笑,“我只是替学院保住一把好刀,顺便让某些人明白,什么叫别自讨没趣。”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平静下来。
“而且,你今天这一趟也不是全无价值,至少从现在开始,校董会里不会再有人天真地以为,靠几页纸和几支针头就能把苏墨关进笼子里。”
弗罗斯特沉默良久,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加图索家族会记住今天。”
“随你。”昂热摆了摆手,像是在送走一个无关紧要的客人,“门在那边,不送。”
弗罗斯特再没停留,转身就走,秘书忙不迭跟上,连地上的文件夹都顾不上捡,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会议室才真正安静下来。
恺撒站在原地,没有动。
昂热偏头看了他一眼,笑意很浅。
“怎么,不去追你的叔叔?”
“没必要。”恺撒看着门外,声音低缓,“他今天已经够难看了。”
昂热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意外。
“你对苏墨的看法,变了?”
恺撒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开口:“之前我把他当对手,现在看来,不够准确。”
“那该当什么?”
恺撒看向那堆钢粉,眼神里那点一贯的骄傲没散去,只是被压得更深了些。
“当成一座山,至少现在,还不是我能翻过去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