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又矮又倔脾气臭的像茅坑石头的清虚子,居然能教出写的一手好字的徒弟。字如其人这句话看来还是有道理的,笔画里透着一股沉稳劲儿,年轻人的手写出了老头子的味道。
昂热笑了第二声。
这一声长了不少,带着浓浓的感慨。百年前那个挥着一把破桃木剑在月光下把他追的满山跑的老流氓,终究还是化成了一抔黄土。信纸上的墨香让他恍惚闻到了那个年代的气味,松脂,铁锈,还有老道士身上永远洗不掉的药浴味。
旧时代的幽灵又少了一个。
第三声笑爆发出来的时候,昂热的肩膀都在抖。
手里的高脚杯微微倾斜,猩红的酒液洒了出来,溅在橡木桌面上,又滴在他那件手工定制的灰色西装前襟上,他完全不在意。
这笑声里,是毫不掩饰的期待。
一个高中生,拿到了s级的入学邀请,不是感激涕零的立刻答应,而是推迟一年。理由是要参加高考,措辞恭敬但态度坚定,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跟他师父一个德行。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施耐德走了进来,黑色的防毒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呼吸过滤阀发出有节奏的嘶嘶声。他看到桌面上的酒渍和校长衬衫前襟上的红色污迹,眉头皱了一下。
“校长。”施耐德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闷闷的,带着金属质感,“苏墨的回信到了?”
昂热把信纸递给他。
施耐德接过来扫了一遍,面具后面的呼吸声加重了。
“一个高中生推迟入学?”施耐德的语气压的很低,但压不住里面的不满,“这不合规矩,s级名额空置一年,校董会那边,弗罗斯特一定会借题发挥。”
昂热随手扯过一张纸巾,慢条斯理的擦着桌面上的红酒渍。
“年轻人有主见,好事。”
“可是校长,我们连他有没有资格匹配s级都还没完全...”
“他师父年轻的时候,一个人斩了一只次代种。”
施耐德的声音一下停住了,防毒面具下的过滤阀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响。
次代种,一个人,一把木剑。
施耐德在执行部干了二十年。他很清楚斩杀一只次代种意味着什么,一支全副武装的a级精英小队,配合重型炼金矩阵,搭上几条人命的代价,才有可能勉强做到。
一个人斩了一条次代种。
这句话是从昂热嘴里说出来的,卡塞尔的校长不开没有根据的玩笑。
施耐德的手指攥紧了信纸边缘。
“保留他的名额。”昂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最高级别。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施耐德张了张嘴,嘴里那些准备好的反驳和条例引用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全部咽了回去。
“是。”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昂热转过椅子,面向落地窗。
芝加哥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去,密密麻麻的灯火像一张巨大的光网,从地平线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远处密歇根湖的水面反射着城市的光芒,明灭不定。
昂热端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红酒,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嘴角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情绪说不清道不明。不像担忧,也不像期待,更像一个看了太多年的棋手,突然发现棋盘上多了一颗自己没放上去的子。
“老伙计。”昂热举起酒杯,对着玻璃上的倒影微微一倾,“你选的这个继承人,脾气比你还硬。”
他把剩下的红酒一口干了,酒杯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窗外,芝加哥的灯火在深夜里安静的燃烧着。
昂热转过身,看着桌上那张宣纸信,毛笔字在灯光下力透纸背。
“只希望这一年里...”
他把酒杯推到一边,声音很轻。
“这个带着杀心的小家伙,别在东方闹出太大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