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的目光从信纸上移开,落在香案上师父的灵位上。木牌上清虚子三个字在灯光下泛着微黄的色泽。
师父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提过卡塞尔。但昂热信里写的明明白白,令师当年以纯粹武道斩杀次代种,老朽至今记忆犹新。
老头子藏了不少东西啊。
苏墨看了一眼灵位,又看了一眼窗外。银杏树的枝丫在夜风中摇晃,叶子沙沙响,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地碎银。
他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
里面东西不多,一方旧砚台,半块墨条,几张泛黄的宣纸,一排大小不一的毛笔。苏墨抽出一张宣纸铺在供桌上,又摸出那方砚台。
倒了一点清水进去,右手捏着墨条,开始研墨。
手腕转动的弧度很小,但每一圈都稳当的像用尺子量过。墨条在砚台上画出细密的圆弧纹路,墨汁渐渐从干涩变成浓稠。墨香弥漫开来,一点一点盖过了信纸上那股玫瑰水的味道。
苏墨拿起那排毛笔中最旧的一支狼毫。笔杆上的漆皮磨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竹子的原色。这是师父用了大半辈子的东西,笔尖饱蘸浓墨。
手腕悬空,体内先天无极功的真气沿着经脉自然流转,顺着指尖渗入笔杆。不是刻意的,是写了十几年毛笔字之后身体自发的反应。
落笔。
承蒙厚爱,然师尊遗命,需先完成红尘俗世之高中学业,待明年高考之后,定当赴约。此复,苏墨敬上。
几十个字,一气呵成。
笔锋收的干净利落,最后一划的墨痕微微上挑,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师父从小逼着他练字,冬天手指冻的通红也不准停。十几年下来,这手字早就褪去了少年人的浮躁,一笔一划沉稳的像在刻石碑。
苏墨吹了吹纸上还没干透的墨迹。等了片刻,将纸折成整齐的方块,塞进那个带有世界树徽记的信封里。
翻过信封。背面印着一行小字,回邮地址。
推迟一年,他在心里盘算。
这一年他有两件事必须做完。第一,顺着师父留下的龙气潮汐表,把这座城市地底下暗藏的野生死侍清理干净,师父守了几十年的地方,不能他一走就出事。
第二,尽可能多的收集情报,摸清楚这个龙族世界的底层规则。
手里只有半张残缺的剧情地图。贸然一头扎进卡塞尔那种小怪物扎堆的泥潭,不是聪明人干的事。
卡塞尔可以等,但有些人等不了太久。
苏墨的手指按在信封表面,脑海里毫无征兆的蹦出了一个名字,绘梨衣。
前世记忆里,室友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不是拍床板的兴奋,是一声叹气。那种看完虐心剧情之后的,带着心疼的长叹。
“龙族里最惨的女孩。”
苏墨攥了一下信封,指节微微发白。
他不记得绘梨衣具体怎么惨。是被谁害的,什么时候发生的,能不能阻止这些问题的答案全部是空白。前世室友说的那些话太碎了,像打翻了一盒拼图,捡起来的只有几片边角。
他松开手指,把信封放在供桌上。
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实力不够之前,所有的念头都是多余的。
苏墨站起来,掸了掸裤子上的灰。走到门口把信封揣进口袋,又回头看了一眼师父的灵位。
“师父,有人给您徒弟写信了,措辞挺客气的,看样子您老人家年轻那会儿把人家吓的不轻。”
灵位沉默,香炉里的灰还带着余温。
苏墨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出了正殿。
院子里月光很亮。他把回信塞进邮筒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
然后锁好道观大门,骑上那辆破自行车,消失在了夜色里。
地球转了半圈,芝加哥的深夜。
卡塞尔学院校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这间屋子奢华的像一座私人博物馆,墙上挂着名贵油画,红木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上面摆满了各个年代的绝版古籍。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占了整面墙,上面插满了代表执行部任务节点的红色图钉。
宽阔的橡木书桌后面,昂热靠在真皮转椅里。
手里捏着一张信纸。
信纸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暖黄色,毛笔字写的漂亮,横平竖直,笔锋凌厉。和信纸一起寄来的信封上还残留着一丝墨香,混合着某种草木的清淡气味,像是从庙里飘出来的线香。
昂热看着那些字,笑了一声。
第一声笑很轻,纯粹是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