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风终究比乡野小院的风更冷,也更熬人。
苏清南踏破城北城门奔赴北疆战火的那一日,晨光温柔,街巷清静,仿佛那场离别只是寻常短途相送。
可日子一日日叠下去,春花落尽,夏木成荫,转眼寒暑更迭。
城中流民散去大半,街巷渐渐恢复规整,唯独那间临街小木屋里的等候从未有过半分停歇。
无人知晓,看似安稳度日的木屋小院,藏着一场撕筋裂骨的孤勇。
苏清南离去的第三个月圆夜,夜色沉得滴水,城内万家灯火稀疏,大多是寻常百姓安睡的暖意,唯有这间小屋灯烛彻夜未熄。
夜半子时,阵痛骤然席卷全身。
腹中胎息落地之刻,是女子一生最难闯的鬼门关。
彼时城中医者尽数被征调随军,邻里青壮男子皆奔赴北疆守城,家家户户只剩老弱妇孺。
整条街巷寂静无声,周遭无人可托,无人可依。
剧痛翻涌四肢百骸,白璃蜷缩在简陋木榻之上,身下被褥尽数被血水浸透,冷汗顺着鬓角源源不断滚落,打湿了枕巾发丝。
她死死咬住粗布枕巾,牙关紧绷,不敢发出半分痛呼。
隔壁住着几户逃难的稚子,深夜安睡本就惶恐,她怕自己一声痛吟惊扰了孩童浅眠,更怕这满室狼狈孤苦落得旁人同情唏嘘。
这是苏清南留给她的方寸小家,哪怕他远在千里沙场,她也要守得体面安稳,不叫一地狼狈,不添半分牵挂。
整整一夜。
从月上中天熬到星河垂落,熬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邻舍一位年过七旬的老妇,晨起挑水听见屋内微弱动静,推门而入时撞见一室血色,满目凄然。
老人家心底一软,连忙烧水净布,颤巍巍替她接生收拾。
天光彻底大亮之际,一声清亮稚嫩的啼哭刺破了小屋经年的寂静。
一个小小的婴孩,裹在提前缝好的软布襁褓里。
皱巴巴一张小脸,眉眼依稀带着几分苏清南的轮廓,安安静静蜷缩着,哭声微弱却有力。
白璃浑身脱力,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双手沾满未干的血污,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侧过头,望着襁褓中安稳啼哭的孩儿,耗尽全身力气,轻轻吐出一句极轻极柔的话。
“孩儿,你落地了。”
“你爹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娘等他回来,亲手给你起名。”
她不提昨夜九死一生的凶险,不提孤身产子的绝望,不提无人相伴的寒凉。
在孩子初见人间的第一刻,她送给孩子的,是关于父亲最盛大也最温柔的荣光。
从这日起,方寸木屋,一母一子,便是一场遥遥无期的等候。
城中局势稍稍安稳,笔墨铺子重新开张。
白璃托邻里老妇照看孩儿,揣着省吃俭用攒下的几文碎银,买回最便宜的麻纸与最普通的墨块,自此开启了月月不断的尺素寄书。
每月月圆之日,夜深人静,孩儿安睡榻上,她便独坐灯下,研磨铺纸,一笔一画,字迹温婉清浅,字字皆是平安顺遂,无半分愁苦。
二月书:城中春暖,檐下无风,身子康健,我一切安好。
三月书:院外移栽桃树抽芽,似是乡野小院旧景,岁岁春来,年年无恙。
五月书:孩儿牙牙学语,已能唤娘,木屋漏雨已修葺,不必挂念。
六月书:城中粮价安稳,衣食充足,孩儿长势甚好,日日欢喜。
一封一封,叠叠摞摞,字字藏喜,句句报安。
她从来不在信中提半句苦难。
不提生产当夜大出血险些撒手人寰,是靠着一口心气硬撑过来。
不提产后体虚无人照料,月子里便起身洗衣做饭修补屋舍!
不提白日独自带娃熬尽心力,深夜孩儿安睡后她攥着苏清南遗留的旧布衣衫默默垂泪到天明!
不提城中流言四起,人人都说北疆将士九死一生归者寥寥,她夜夜难眠,怕等来山河安稳却等不回归人!
人间女子最深的温柔,从不是朝夕相伴的呢喃,是独自熬过所有风雨,却只予爱人满目晴天。
只是熬人的岁月终究会磨垮温柔的筋骨。
不知从第几封书信落笔之时,她的喉咙泛起腥甜。
那夜灯影摇曳,她伏案写字,墨迹未干,一口温热的血色骤然涌上喉头,滴滴落在雪白麻纸之上,晕开点点猩红。
白璃握着笔杆的指尖骤然僵住,垂眸望着纸上斑驳血痕,心底一片平静,无惊无恐,亦无半分委屈。
她只是默默放下笔墨,取来干净布巾细细擦净纸上血迹,待纸面风干依旧工整落款,叠好收入木盒。
无人知晓她染疾缠身,无人察觉她日渐消瘦。
她依旧日日带娃扫院,缝衣做饭,待人温和,眉眼依旧温顺。
只是眼底的鲜活暖意一日淡过一日,单薄的身子再也扛不住经年累月的孤苦与思念。
木盒里的家书越积越厚,整整齐齐数十封,封存着无数个日夜的平安与牵挂,却始终无法寄出。
她不知苏清南隶属哪一营,驻守哪一山隘,辗转哪一片疆土。
偌大北疆万里战场,兵戈遍地,硝烟漫天,她连爱人身在何方都无从探寻。
尺素万千,无处可寄,唯有灯下封存,聊以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