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接,径直坐在沙发上,双手插进头髮里,肩膀微微耸动。
“妈,”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你跟我说实话,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要是不说,我明天就自己去我爸老家问。”
顾曼禎看著儿子执拗的眼神,知道这事瞒不下去了。
她嘆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水杯边缘,缓缓开口:
“你爸当年……是跟那女人拜了堂,可第二天就跟著部队开拔了,一走就是四年,杳无音信。”
“那时候兵荒马乱的,村里都说他牺牲了。
你奶奶急得直哭,你大伯又是个哑巴,眼看就要打一辈子光棍,吴家要断香火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你奶奶就去找那女人,劝她……劝她跟你大伯过。
一开始她死活不肯,后来架不住你奶奶天天哭求,
又想著男人没了,自己一个女人在村里也难立足,就……就点头了。”
“等她怀了孕,都快生了,你爸偏偏活著回来了。”
顾曼禎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他看到自己媳妇怀著別人的孩子,当场就崩了。
没等孩子生下来,就跟她离了婚,扭头就回了部队。”
吴承宇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这些年,你大伯和那个女人在村里拉扯著孩子过,日子过得不容易。”
顾曼禎看著儿子痛苦的脸,放柔了语气,“承宇,妈不是要骗你。
只是这事实在经不起扒拉,一旦闹开,你奶奶在村里抬不起头,你大伯和那个孩子也要被人戳脊梁骨。
他们好不容易才过上安稳日子,你忍心吗?”
“承宇,你是个聪明孩子,该懂轻重。”顾曼禎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
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仿佛能透过枝叶看到千里之外的村庄,
“咱们一家人住在城里,你上了大学,將来分配工作,日子是往高处走的。
可你大伯他们不一样,他们一辈子没离开过村子,那点名声就是他们的天。”
她转过头,眼神里带著恳求:“你要是为了自己那点不甘心,闹到老家去查个水落石出,
你走了,拍拍屁股回学校,留下的烂摊子谁来收拾?
你奶奶快八十了,经不起村里人的指指点点;你大伯是个哑巴,受了委屈都没法辩白;
还有那个孩子,他招谁惹谁了?
要被人戳著脊梁骨说你娘是二婚的』你爹抢了兄弟媳妇』?”
“我们不能这么自私啊。”顾曼禎的声音有些哽咽,“人活一辈子,不能只想著自己痛快,总得为身边的人多想想。”
吴承宇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母亲的话像一张网,把他牢牢困在中间,让他动弹不得。
他知道母亲说的是对的,可心里那股委屈和不甘,像野草一样疯长。
顾曼禎看著儿子痛苦的模样,悄悄別过脸,眼角滑过一滴泪。
她没说出口的,是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真相……
当年她嫁给吴父时,正是家里最困难的时候。
吴父是厂里的干部介绍的,说他是军人,前途无量,只是在老家有段“不愉快的婚事”,但错不在他。
她那时急於找个靠山,没细问就点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