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你妈妈今天又叠被子了。虽然叠得像个揉皱的大馒头。”
顾砚秋早晨出门前,指了指主臥方向,嘴角带著苦涩的笑意。
顾念念探头看了一眼——宋婉清正坐在床边,两只手笨拙地把被子的四个角往中间折。
被子的形状確实不太对,折出来歪歪扭扭的,像是一只蹲著的刺蝟。
但她在自己动手。
这已经是“茉莉花事件”之后的第三周了。
变化,是肉眼可见的。
也是让人心惊肉跳的。
宋婉清开始主动做一些事情了。
第一周,她开始叠被子。
第二周,她会浇窗台上的茉莉花——顾念念特意把喷壶放在花盆旁边,宋婉清每天早上都会拿起来往盆里浇水。虽然有时候浇得太多,花盆底下淌一地。
第三周的某天下午,顾念念放学回家,看到宋婉清手里拿著一把扫帚。
扫帚握得反了。
扫帚头朝上,木柄在地上戳来戳去。
但她在试图扫地。
曹主任管这个叫“身体记忆”——大脑还没有完全恢復,但身体在凭藉肌肉记忆做以前习惯做的事。
就像一台坏了的收音机,线路还没接好,但某些频道的信號,已经开始断断续续地传进来了。
比起这些生活细节上的变化,更让顾念念心颤的,是宋婉清对她態度的改变。
以前,宋婉清只是偶尔转头看她一眼,更多时候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但现在——
宋婉清会主动靠近她。
不是身体上的靠近,而是一种本能的、无法用逻辑解释的趋近。
顾念念在小书桌前写作业的时候,宋婉清会不声不响地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低头看她在纸上写的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和公式。
有时候看著看著,宋婉清的目光会从作业本上移到顾念念的脸上,停留很久。
那种目光不像是在辨认,更像是在確认——
確认这个坐在面前的人,是不是某个埋在记忆深处的、模糊的、温暖的存在。
有一次顾念念在做一道交叉方程的推演,写到一半,头脑发涨,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她伸了个懒腰,正准备起身去倒杯水。
一件外套,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顾念念僵住了。
她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
缓缓转过头——
宋婉清站在她身后,手还保持著刚刚披外套的姿势。
她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眼神依然有些空洞。
但那个“披外套”的动作,流畅得不像是一个精神障碍患者能做出来的。
那是一个母亲的本能。
看到孩子打哈欠就以为孩子冷了,下意识地给她盖上衣服。
这个动作,宋婉清很可能已经做了千百遍。
在程家湾那个漏风的土屋里,在那些苦寒的冬夜里——
一个年轻的母亲,在煤油灯下给怀里的婴儿裹紧棉被。
六年了。
这个动作被封印在了她大脑最深处的角落。
今天,它自己跑出来了。
“妈妈……”顾念念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抬起头,看著宋婉清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完全的空洞了。
里面有一层东西。
很模糊,像是透过一块磨花了的毛玻璃在看光。
但那是光。
是温柔的、属於母亲的光。
顾念念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宋婉清垂在身侧的手。
“妈妈……你在学著记住我,对不对?”
宋婉清没有回答。
她不会回答。
但她的手,轻轻放在了顾念念的肩上。
那个力道不重,不轻。
恰到好处。
像是一个母亲在无声地说——
我在。
顾念念咬著嘴唇,用力地忍住了汹涌的泪意。
她不能哭。
妈妈在学著记住她,她不能用眼泪去惊扰这份脆弱的、正在生长的连接。
晚上,顾砚秋回到家,听念念说了今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