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小小的手,从背后递过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薑糖水。
“爸爸,喝点水,暖暖身子。”
顾念念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穿著厚厚的棉袄,像个小棉球。
顾砚秋接过碗,心里一暖,將女儿拉到身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念念,爸爸……有点怕。”
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的颤抖。
这是他第一次,在女儿面前,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怕什么?”顾念念仰起小脸,看著爸爸被灯光映出的、疲惫又紧张的侧脸。
“怕……怕考不上。”
顾砚秋喝了一口薑糖水,滚烫的液体,却没能驱散他心里的寒意。
“怕对不起你,对不起秀英,对不起铁柱大队长,对不起所有帮我的人……”
“怕辜负了你们所有人的期待。”
这几个月,他承载了太多的希望,这些希望,既是他的动力,也成了压在他心头,最沉重的石头。
顾念念静静地听著,然后,她摇了摇头。
她伸出小手,轻轻地抚平了爸爸紧锁的眉头。
“爸爸,你已经很厉害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在我心里,你早就考上了。你把那么复杂的拖拉机图纸都看懂了,还写出了全县最好的维修手册,你比所有人都聪明。”
“这次考试,只是去告诉那些不相信你的人,你到底有多棒。”
“所以,不用怕。”
“不管你考上还是考不上,你都是我顾念念的爸爸,是这个世界上,最最了不起的爸爸。”
顾砚秋把女儿小小的身子,更紧地搂进了怀里,將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上。
所有的紧张、恐惧和不安,在女儿这番话语的安抚下,都渐渐地平息了。
是啊,他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他已经拥有了全世界最好的女儿。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顾砚秋就背上了陈秀英连夜给他缝製的、用崭新蓝布做成的书包,出发了。
书包里,沉甸甸的。
装著削得尖尖的铅笔,装著准考证,还装著两个温热的、寄託了全家希望的煮鸡蛋。
陈秀英、顾砚冬、苏雪晴、陈知远……所有人都来送他。
顾念念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一直看著爸爸的背影,在清晨的薄雾中,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她在心里,默默地祈祷著。
妈妈,你在天上,一定要保佑爸爸啊!
县城中学,考场里。
顾砚秋走进去的时候,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周围,几乎全都是十八九岁,朝气蓬勃的年轻面孔。
像他这样快三十岁,脸上写满风霜的“高龄考生”,显得格格不入。
他能感受到那些或好奇、或同情、或轻视的目光,但他只是挺直了腰杆,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
为了念念,他不能退缩。
“铃——”
清脆的考试铃声响起。
监考老师表情严肃地分发著试卷。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顾砚秋深吸一口气,翻开了那张决定了他和女儿未来命运的试卷。
他看著第一道语文题的作文题目——《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
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的,不是今天,也不是任何惊天动地的大事。
而是一个瘦弱的、浑身是血的小小身影,被他从冰冷的泥土里,重新刨出来的那一天。
顾砚秋的眼眶,瞬间就湿了。
他拿起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笔尖落在粗糙的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爸爸的命运,从今天开始,就要彻底改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