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烟雾繚绕。
许久,老韩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那双看过无数人、无数事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彻骨的寒意。
他最恨的,就是这种在背后捅自己同志刀子的软骨头!
从那天起,农机站的风向,悄悄变了。
王建国发现,站里最重要的那几台东方红拖拉机的维修保养任务,没他的份了。
老韩把他叫过去,说是“老师傅年纪大了,要多休息”,让他去负责看管仓库里那几台快报废的旧机器。
跟著他的学徒小李,也被调去跟著顾砚秋了,美其名曰“学习先进技术”。
王建国一下子成了光杆司令。
他感觉到了不对劲,就像被一张无形的网慢慢勒紧,喘不过气,却又找不到网的源头在哪里。
他跑去找老韩理论,老韩只是眼皮一抬:“这是工作安排,有意见可以跟公社提。”
王建国哪敢真的去提?
他心虚,只能憋著一肚子火,每天对著一堆废铜烂铁发霉。
他的技术本就在退步,长时间不接触核心设备,更是生疏得厉害。
三个月后,秋收在即,公社紧急调拨过来一台收割机,要求农机站立刻检修完毕,投入使用。
站里人手不够,老韩才“勉强”把这个任务交给了王建国。
王建国憋了三个月,想借这个机会重新证明自己,干得格外卖力。
可他越是心急,越是出错。
一个关键的轴承,他凭著老经验,觉得还能用,就没有更换。
结果,收割机刚开到地头,就听“咔嚓”一声巨响,发动机直接卡死,浓烟滚滚!
一场重大的技术事故!
耽误了抢收,造成了损失,责任人,自然是王建国。
这一次,人证物证俱在,他百口莫辩。
处理结果很快下来:记大过一次,调离县农机站,发配到最偏远的双河镇农机修理铺。
那几乎等於流放。
王建国收拾东西那天,天色阴沉。
他提著一个破旧的帆布包,像一只斗败的公鸡,灰溜溜地往外走。
曾经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小李,看见他,都绕著道走。
就在他走到大门口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
“王伯伯!”
王建国抬起头,看见顾念念提著一个饭盒,正站在不远处。
小丫头今天穿了一件带补丁的花布褂子,扎著两个小辫,跑得小脸红扑扑的,正衝著他笑。
那笑容,乾净又灿烂,像阳光一样。
“王伯伯,你是要出远门吗?”
王建国脸色僵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顾念念像是没看见他的狼狈,跑到他跟前,仰著小脸,甜甜地说道:
“王伯伯再见呀,你要是去了新地方,可要好好工作,別像在这里一样总出错了。”
“有空,记得回来看我们哦!”
说完,她挥了挥小手,蹦蹦跳跳地跑进院子,找她爸爸去了。
王建国愣在原地,看著那个小小的、活泼的背影。
一阵秋风吹过,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他猛地打了个哆嗦,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就浸湿了衣裳。
为什么?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是看著那个天真无邪的笑脸,忽然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无法言喻的恐惧。
他总觉得,自己今天的下场,和这个笑得像天使一样的小丫头,有著某种他永远也想不明白的联繫。
可她……她才五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