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你说,那个害我们的人,我们该拿他怎么办?”
顾砚秋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看著怀里小小的女儿,刚刚经歷的那场惊心动魄的风波,像一场噩梦,
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
他只想把这件事彻底忘掉,只想安安稳稳地在农机站干活,挣钱,
让念念过上好日子。
追查?报復?他不敢想,也觉得没那个精力。
然而,顾念念却从爸爸的怀里抬起了小脸,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丝毫退缩,反而闪著一种冰冷的、坚决的光。
“爸爸,你想想,毒蛇咬了你一口,你把它赶跑了,它下次遇到你,是会绕著你走,还是会更狠地再咬一口?”
顾砚秋的心猛地一颤。
是啊,像王建国那样阴狠的人,这次没能整死自己,他会甘心吗?
他只会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等待著下一个机会,
下一次,或许就是致命的一击!
“可……可是我们又能怎么办?”顾砚秋的声音有些无力,“我们没有证据证明信是他写的,他又是站里的老师傅……”
“我们不需要证据。”
顾念念摇了摇头,小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我们只需要让应该知道的人,知道就够了。”
她抬起头,用一种引导的语气,轻轻地问道:“爸爸,那个王伯伯,他在农机站人缘好吗?除了小李,还有谁跟他走得近?”
顾砚秋皱著眉,努力回忆著。
“人缘很差。他技术退步了,脾气又大,还总爱占小便宜,大伙儿都烦他。除了那个小李,好像……好像没谁跟他特別好。”
“那他平时,有没有吹嘘过自己有什么厉害的亲戚?比如在公社或者县里当干部的?”顾念念继续追问,像一个经验老到的审查员。
“亲戚?”
顾砚秋愣了一下,一个模糊的画面从脑海里闪过。
“对了!我想起来了!有一次站里聚餐,他喝多了,拍著胸脯吹牛,说他老婆的亲弟弟,就在公社当通讯员!说公社里屁大点事都瞒不过他!”
通讯员!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所有的迷雾!
匿名信是直接寄到公社的,如果不是有內部的人接应,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引起领导的重视,还成立了专门的调查组?
顾砚秋瞬间全明白了,气得浑身发抖:“好啊!原来是里应外合!这个王八蛋!”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回农机站,揪著王建国的领子,把他干的这些烂事全都抖出来!
“爸爸,別衝动。”顾念念的小手,紧紧抓住了爸爸的大手,那份冷静,让顾砚秋也慢慢平復下来。
“我们去告发他,他会死不承认,最后又会变成一笔糊涂帐。”
“这件事,不能由我们来说。”
当天晚上,顾念念找到了正在看报纸的陈知远。
“陈叔叔,我想给农机站的韩站长写一封信。”
陈知远有些惊讶,但还是铺开了纸笔:“好啊,你想写什么?”
“就写……感谢信。”
顾念念趴在桌边,小声地口述著,陈知远则一笔一划地记录下来。
信的內容很简单,先是感谢韩站长和调查组的公正,还了顾砚秋同志清白。
然后,在信的末尾,顾念念用一种最天真、最不经意的语气,加上了这么一段话:
“……这次多亏了韩站长您这样正直的领导,我们才能洗清冤屈。我听爸爸说,王建国伯伯的妻弟就在公社当通讯员,肯定也为我们担了不少心吧?真是太巧了,举报信也是寄到公社的呢。等爸爸回去了,一定让他替我好好谢谢王伯伯。”
陈知远写到最后一句,握著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一脸“天真无邪”的小女孩。
这哪里是感谢信?
这分明是一把包裹在棉花里的,最锋利的刀子!
几天后,这封信被送到了站长老韩的手里。
老韩是个粗人,但也是从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老侦察兵,
心思比针尖还细。
他看著信里“太巧了”那三个字,叼在嘴里的菸捲,半天没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