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吹过打穀场,稻草垛上的碎草被捲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低著头,什么都没说。
但程铁柱看见了——他的眼眶红了。
一个二十六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男人,站在打穀场的寒风里,眼眶红了。
“你回去想想。”程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后天报名截止。”
——
那天晚上,顾砚秋把这件事告诉了念念。
念念坐在炕上,抱著膝盖,听完了。
她的眼睛在煤油灯的火光里亮亮的。
“爸爸。”
“嗯。”
“你去。”
顾砚秋看著她。
“三个月——你一个人……”
“我跟王奶奶。”念念的声音很轻,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清清楚楚。“我不捣蛋。我听话。我会自己烧火煮红薯。我还会餵鸡。”
她说完,停了一下。
然后加了一句。
“爸爸你去学本事。等你学成了,咱们就有好日子了。”
顾砚秋看著四岁半的女儿。
他想起了宋婉清说过的一句话——写在信里的——
“砚秋,你不要怕苦。念念不会怪你的。只要你肯往前走,她会等你。”
他闭上眼睛。
喉咙里像塞了一块石头。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那个字——在破屋的泥墙之间迴荡了一下,被灶膛里最后一点炭火的温度吸收了。
念念靠过来,把脑袋靠在顾砚秋的胳膊上。
顾砚秋伸手,把女儿搂在怀里。
两个人在灯下坐了很久。
——
但程铁柱推荐顾砚秋的事,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程家湾。
堂屋里,王桂芳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喝红糖水。
她的手顿了一下——
“培训班?学农机维修?”
“是。”孙秀芬的声音压得很低,“铁柱推荐的。三个月。出来就是正式工——吃公家饭。”
王桂芳的眉头拧了起来。
吃公家饭。
这在一九六四年意味著什么——铁饭碗。旱涝保收。比在地里刨食强了十倍不止。
如果是老大去——她举双手赞成。
但去的是老二。
那个她看不上的、窝窝囊囊的、娶了个不知根底的女人又领回来一个“野丫头”的老二。
王桂芳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凭什么是他?”
“谁知道呢。”孙秀芬接了一句,“听说铁柱叔跟公社的赵主任打过招呼了。报名都报了——后天就走。”
“那咱们砚春呢?”王桂芳的声音拔高了。
“砚春……”孙秀芬的嘴角抽了一下,“砚春是民兵队长,走不开。再说了——您也知道,砚春上学的时候……”
没往下说。
但意思很明白——顾砚春上学的时候,成绩不如顾砚秋。
差得远。
这是王桂芳最不愿意承认的事实之一。
“哼。”老太太把碗往桌上一顿,红糖水泼了半碗。
“学出来又怎么样?那个家他一分钱都不往回交——”
她嘟囔著,但没有说“不让去”。
因为她也明白——程铁柱推荐的人,她拦不住。
但她的眼睛里——那种不甘和算计——像两条暗流,在浑浊的眼白底下无声地涌动著。
孙秀芬站在旁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顾砚秋要走三个月。
三个月不在家。
念念一个人。
……有些事情,反而好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