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秋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
念念站在破屋门口,小小的身影被冷风吹得摇摇晃晃。
她的棉袄领子竖著,两只手缩在袖筒里。
呼出的白气在煤油灯昏黄的光里转了一个圈,散了。
顾砚秋蹲在她面前,用手掌捧著她的脸——那双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粗糙得像两块砂纸,
但放在念念的脸上轻得很。
“爸爸三个月就回来。”
“嗯。”
“听王奶奶的话。”
“嗯。”
“別跟你奶奶顶嘴。”
念念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嗯”——也没说不。
顾砚秋知道女儿的脾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
打开。
里面是五块钱——他搬了两个多星期砖攒下来的。
“这个你收著。”他把纸包塞进念念的棉袄里兜,“放好——別让你奶奶看见。有急事就找王大娘。”
念念低头看了看衣兜,又抬起头。
“爸爸。”
“嗯。”
“你在培训班要好好学。別想我。”
四岁半的孩子说出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
但她的睫毛在抖。
顾砚秋一把把念念抱进了怀里。抱得紧紧的。
然后他站起来,背著一个旧帆布包,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念念站在门口。
灯光从她身后的门缝里透出来,把她瘦小的影子拖到了院子的泥地上,
细长细长的,像一棵没长叶子的小树。
她没有哭。
她朝顾砚秋挥了一下手。
顾砚秋的喉结狠狠地滚了一下。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
没有再回头。
——
顾砚秋走后的第一天。
一切照常。
念念早上去王大娘家吃了一碗苞谷粥,中午自己回破屋煮了两个红薯。下午餵鸡、打扫院子、在灶台前面用树枝练字。
第二天。
也照常。
王桂芳没有找她的茬——也许是程铁柱临走前打过招呼。
但到了第三天,事情开始变了。
早上,念念端著笤帚扫院子的时候,王桂芳从堂屋里探出半个身子。
“餵——”
她连名字都不叫。
“把鸡圈的粪铲了。臭得我脑仁疼。”
念念拎著笤帚走到鸡圈跟前。
鸡圈在院子的西北角,三根歪歪斜斜的木桩子围著一圈破蓆子,
里面的地上全是鸡屎和稻草的混合物,踩上去黏糊糊的,
一股子又酸又臊的味道冲得人直翻胃。
念念找了一把铁锹——那把铁锹比她的人还高。
她两只手抱著铁锹把子,把鸡粪一锹一锹地铲进竹筐里。
铁锹太重了。她的胳膊撑不住——每铲一锹,整个人就往前趔趄一步。
铲了大半筐,两只胳膊酸得发抖。
但她没停。
铲完了鸡粪,把地面重新铺上干稻草。
然后她拎著笤帚回来继续扫院子。
扫完院子,又去打水。
打完水回来——
孙秀芬站在东厢房门口,怀里抱著一堆衣裳。
“念念。”
孙秀芬的声音甜得发腻——那种甜是裹著刺的。
“小荷这几天拉了肚子,衣裳脏了好几件——你帮著洗洗啊。”
堂妹顾小荷的衣裳。
五岁小丫头的衣裳——但不止一件。是四五件。还有一条棉裤——棉裤襠上黄乎乎的一大片。
念念看了那堆衣裳一眼。
没有皱眉头。
“好。”
她端过衣裳,走到井台边上。
井水冰得刺骨。一月的井水,手伸下去跟刀割似的。
念念的手上本就有冻疮,裂了口子的手指一碰冰水,疼得钻心。
但她一件一件地搓。
搓了將近一个时辰。
搓完了,码得整整齐齐,晾在院子里的铁丝上。
孙秀芬站在东厢房的窗户后面看著这一切。
她等著念念闹。等著她哭。等著她说“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