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梟和敏伦聊了起来。从缅甸边境的局势聊到某个港口的货运情况,从军火生意聊到东南亚几个大家族最近的动向。沈鳶听不太懂,也没有插嘴。她的注意力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对面那个女孩身上。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长期不见阳光的那种白。她的五官很精致,但那双眼睛是空的——不是冷漠的空,是一种被抽走了什么之后的空。她不说话,也不吃东西,面前那杯橙汁只抿了一口就放下了。她的左手一直藏在桌布下面,右手搭在桌沿上,指尖微微泛白。
“我叫沈鳶。”沈鳶微微侧过身,对她笑了笑,“你叫什么?”
女孩抬起眼睛看著她。她的睫毛很长,眨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什么似的。“阿兰。”
“哪个兰?兰花的兰?”
“嗯。”
“很好听。”沈鳶看著她,“你多大了?”
“二十。”
“还在上学吗?”
阿兰摇了摇头。她没有解释为什么不上学,沈鳶也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鱼做得很好吃,你尝一下。阿兰低下头看著自己盘子里没怎么动过的鱼肉,拿起叉子拨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像是连吃东西这件事都需要很大的力气。
沈鳶又夹了一块自己面前的虾仁给她,阿兰没有拒绝,小口小口地吃了。沈鳶不著急问什么,只是偶尔递过去一句话,阿兰偶尔回一两个字,虽然话依然不多,但她放在桌布下面的那只左手不知什么时候拿上来了,搭在了桌沿上。
就是这时候,沈鳶看见了那道痕跡。阿兰抬手去拿果汁杯的时候,袖口往下滑了一点,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手腕內侧有一道淡红色的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绑过,勒出来的痕跡。不是刚留下的,大概有几天了,正在慢慢消退,但还很清晰。阿兰很快把袖口拉了回去,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沈鳶把目光移回自己的盘子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没有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她只是继续跟阿兰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问她喜欢吃什么,有没有去过华国,东南亚的水果觉得哪种最好吃。阿兰的声音慢慢多了一点,虽然还是很小,但偶尔会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沈鳶发现她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只是那种好看起来像是被藏在了一道很厚的玻璃后面。
“敏伦先生,”沈鳶转过头看著敏伦,语气很自然,“阿兰是本地人吗?”
敏伦放下酒杯。“不是。她家里出了些变故。我带她出来散散心。”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然后他偏头看了一眼阿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那个眼神很短,但沈鳶捕捉到了——不是男人看女伴的那种打量,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看守,又像是愧疚,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矛盾。
沈鳶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宴席过半,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夜梟和敏伦聊得很投入,偶尔压低声音说几句什么,偶尔又笑起来。沈鳶很少见夜梟笑,但他在敏伦面前確实笑了几次——不是那种客气而疏离的笑,是放鬆的、老朋友之间的笑。她忽然觉得今天这顿饭对夜梟来说大概真的是一个难得的放鬆,在这个人面前他不用维持那副生人勿近的壳。
她端起手边的水杯,目光无意中扫过对面。阿兰面前的果汁喝了大半杯,鱼肉被她拨到盘子边缘,一小块一小块地切开了,但没有再吃。她的右手搭在桌沿上,左手又缩回了桌布下面。
敏伦站起来给夜梟倒酒,又给沈鳶添了水。然后他拿起那瓶果汁朝阿兰那边走过去,弯下腰给她倒了一杯新的。他倒果汁的动作很慢,不像倒威士忌时那样隨意——瓶口微微倾斜,液面缓缓上升,像是怕溢出来。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时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拍了拍阿兰的肩膀。
“她不能喝酒。”他直起身对沈鳶说,语气淡淡的,“怀孕了。”
沈鳶的手指在水杯上停了一下。她看见阿兰低下头,耳后有一小块皮肤微微泛红。不是害羞的红,是那种被人当眾提起一个不想被提及的事实时的窘迫。她的右手从桌沿上滑下来,重新缩回桌布下面,和左手交叠在一起放在膝盖上。沈鳶笑了一下,说了句恭喜,声音很轻很自然。阿兰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夜梟端起威士忌朝敏伦举了一下杯,敏伦回碰,两个人的话题继续回到边境的事上。沈鳶坐在夜梟旁边,安静地吃著盘子里的菜,没有再过多地看对面。但她的心里像有一小团棉花堵著,不重,压不下去,也挑不出来。一个二十岁的女孩,手腕上有被勒过的痕跡,怀孕了,被他“带出来散散心”。而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真的觉得自己只是在带她散散心。
回去的车上,沈鳶靠在夜梟肩上。车窗外的山路上没有路灯,只有车灯扫过两侧密密的棕櫚林。她把今天晚上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阿兰袖口下面那截手腕上的红痕、敏伦倒果汁时在杯沿上停留的手指、他说“她家里出了些变故”时那种平淡的语气。
“老公。”
“嗯。”
“敏伦那个人怎么样。”
夜梟想了想。“他是军人世家出身,从小在军队长大。做事果断,不讲情面。但对我还算讲义气。”
“那个阿兰——”
“没见过。应该是最近才带在身边的。”夜梟低头看著她,“怎么了。”
沈鳶沉默了一会儿。“她手腕上有伤。像是被绑过的痕跡。而且她怀孕了。”
夜梟没有立刻回答。车窗外有一阵风吹过,棕櫚叶沙沙作响。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敏伦的私事我不清楚。不过他人不算坏。”
沈鳶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不算坏。这个评价放在敏伦身上也许是对的——他在夜梟面前確实是个够义气的朋友,谈吐得体,为人豪爽。但“不算坏”和“好”之间,有著一段很长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她低头转了转手腕上那只银鐲子,內侧的“鳶”字贴著她的皮肤。她想起阿兰那双空空的、像被抽走了什么的眼睛。那个女孩看她的时候,像是在透过她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