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棠的事自那天后,就没有下文了,没有听说她回来的消息,就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湖里,泛起一点涟漪后,就消散了。
周末傍晚,夜梟从书房出来,换了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沈鳶正窝在沙发上看文件,听见他的脚步声抬起头。
“换衣服,带你出去吃饭。”
“出去吃?”
夜梟走到她面前,低头看著她,“带你去见个朋友。”
沈鳶放下文件,眨了眨眼。她认识他这么久,他从不轻易带她去见什么人。他身边的兄弟她都认识——阿鬼、雷闯、阿城、、阿阎,傅云深,再往外一圈就是一些生意上的人,他从不让她接触。他说过,不想让她沾那些事,能少知道一分就少知道一分。今天他主动说要带她去见朋友。那这个人一定不一般。
她没多问,进了衣帽间挑衣服。拉开衣柜的门,手指在几件连衣裙之间划过,最后停在一件墨绿色的旗袍上。那是母亲这次来,给她带来的,母亲说她穿旗袍好看,在京城去老裁缝那里订做的,真丝面料,剪裁简洁,盘扣是手工打的如意结,穿在身上腰线收得刚好,裙摆垂到小腿。她很少穿旗袍,总觉得太正式了些。但今晚,她莫名想穿这件。
她把旗袍换上,对著镜子盘了个简单的髮髻,戴上了他送的那副珍珠耳钉和手腕上那只银鐲子,又从梳妆檯上拿起一支正红色的口红涂上,对著镜子抿了抿唇。墨绿的丝缎和红唇搭在一起,衬得她整个人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
她从衣帽间走出来的时候,夜梟正站在窗边打电话。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电话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片刻。然后他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等会儿再说”,掛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
“怎么样?”沈鳶张开手臂转了一圈,墨绿色的裙摆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扬起,又落回原位。
“好看。”夜梟说。
“你今天倒是很痛快。”沈鳶笑著拿起手包。
“本来就好看。”夜梟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旗袍领口的盘扣,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枚如意结,“以前没见你穿过。”
“妈找老裁缝做的,一直没机会穿。”沈鳶仰头看著他,“今晚不是要见你朋友吗,我想穿得正式一点。不能给你丟脸。”
夜梟没有接话。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著她的皮肤停了片刻。然后他退后一步,挽起手臂。“走吧。”
车子开出庄园,阿城在前面开车,夜梟坐在后座握著她的手。车窗外是东南亚傍晚的街景,摩托车的洪流、路边卖水果的小摊、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车子开了將近四十分钟,路越来越偏,从市区的主干道拐进一条盘山公路,两侧的棕櫚树越来越密,空气里开始有山雨欲来的潮湿气息。
最后车子停在一座庄园式的別墅前。说是別墅,其实更像一座小型堡垒——围墙上装著铁丝网,门口站著两排荷枪实弹的卫兵,制服是军绿色的,臂章上印著沈鳶不认识的徽章。车开进去的时候经过了三次检查,每一次都有卫兵弯腰往车里看了一眼,看到是夜梟之后立刻立正放行。沈鳶转头看著夜梟,他表情平静,显然是来惯了的。
“你这朋友是做什么的?”她压低声音问。
“政府的人。”夜梟说得轻描淡写,“管著半个东南亚的军队。”
沈鳶沉默了两秒。“你说的小聚,就是跟这种人物吃饭?”
“嗯。他叫敏伦,是我的合作伙伴,也是我的朋友。”夜梟偏头看著她,“不用紧张。私下聚会而已,不是什么正式场合。”
车子在主楼门口停下。门口站著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一件深灰色的便装衬衫,没有系领带,袖子隨意卷著。他个子不算太高,五官算不上帅,但眉骨很高,眼神沉而锐利——那种在战场上见过血的人才会有的眼神。他身后站著两个警卫,腰间別著枪套,目视前方一动不动。但让沈鳶意外的是,他旁边还站著一个女孩。很年轻,看著不过二十出头,穿一件白色棉布裙子,头髮披在肩上,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土壤里的植物。她长得很漂亮——不是那种张扬的美,是那种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的清秀,眉目间带著一种不属於这个年纪的安静。
敏伦大步走上来,朝夜梟伸出手,两个人握了一下手,力道都不小——不是社交场合那种虚飘飘的碰一下,是那种能听见骨节响的老朋友之间的握手。
“好久不见。”敏伦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上次在缅甸的事,还没当面谢你。”
“不必。”夜梟说,“举手之劳。”
敏伦转头看向沈鳶。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不是打量,是那种带著几分审视但不冒犯的注视。“这位就是沈小姐吧。”
“您好。”沈鳶微微点头。
“不必客气。你是夜梟的人,就是我的朋友。”敏伦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他侧身让开,“请进。”
一行人穿过玄关走进餐厅。別墅內部的装修出乎意料地简洁——原木色的地板,白色的墙面,餐桌是整块柚木做的,上面摆著四副餐具。桌上已经摆了几道菜,不奢华,但每一道都很精致,是东南亚当地的特色菜。沈鳶注意到整个別墅里除了门口的卫兵之外没有任何服务人员,连倒酒都是敏伦自己动手。
敏伦给夜梟倒了杯威士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拿起酒瓶朝沈鳶示意了一下,沈鳶说谢谢,不用。他点点头,没有多劝。然后他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孩——她一直安静地坐在他旁边,从他坐下开始就没说过一句话,只是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一尊被人放在椅子上的瓷器。
“给她果汁。”敏伦对旁边的警卫说。警卫很快端来一杯橙汁放在女孩面前。女孩抬起头看了敏伦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然后低下头继续安静地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