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阮棠嫁去了欧洲,很仓促,甚至赶在了夜梟和沈鳶订婚之前。东南亚的雨季刚过,天空蓝得发亮,连一朵多余的云都没有。阮父站在门口看著婚车驶出大门,白色的车身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他眯了一下眼睛。阮棠坐在车里,妆容精致,头髮盘得一丝不苟。她没有哭,没有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被人摆弄的洋娃娃,漂亮是漂亮,但没有灵魂。婚车拐过弯,消失在路的尽头,往私人停机场驶去。
阮父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背佝僂著,花白的头髮在风里微微颤动。他知道自己做了对的选择——至少他认为是对的。那家人姓冯內古特,奥地利贵族,虽然家道中落,但门楣还在。他见过那个年轻人,三十出头,高挑清瘦,谈吐文雅,戴著一副金丝眼镜,笑起来很温和。他叫弗朗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弗朗茨就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每句话都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阮父觉得这个年轻人很好,好到让他觉得女儿嫁过去不会受委屈。值得女儿託付终生。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人温文尔雅的面具戴得太久了,久到连自己都忘了面具下面是张什么样的脸。
阮棠在飞机上坐了很久。十几个小时的航程,她几乎没有睡。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云层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又从黑色变成金色。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她的人生也像这趟航班一样,从一片土地飞到另一片土地,从一个执念飞到另一个深渊。
她想起夜梟。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衬衫坐在会议室,目光扫过来,她心跳加速。那时候她还小,不知道喜欢一个人会这么疼。她以为追到他就是终点,以为嫁给他就是胜利,以为只要够执著,石头也能捂热。她捂了那么多年,石头还是石头,冷的,硬的,永远不会为她发热。她闭上眼睛。她想,不嫁给他,嫁给谁都一样了,弗朗茨至少温文尔雅,至少不会像夜梟那样冷。
弗朗茨亲自来接的机。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在灯光下闪著微光。他看见阮棠走出来的时候笑了,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他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微微低头说了一句德语。阮棠听不懂,旁边的翻译说:“他说,夫人辛苦了。”阮棠看著他,他的笑容恰到好处——不热情到让人觉得假,不冷淡到让人觉得疏远。她忽然觉得父亲选的人也许是对的,至少这个人愿意对她笑。夜梟从来没有对她笑过。
婚礼办得很简单。弗朗茨说他不喜欢铺张,请几个至亲好友就够了。阮棠没有意见,她没有至亲,父亲没有来,还要在东南亚处理生意上的烂摊子。她在异国他乡一个人嫁给了这个她只见了一面的男人,牧师念誓词的时候她听著那些陌生的语言,一个字都听不懂。“我愿意”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脑子里想著的却是夜梟的脸。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三个字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她想像站在对面的是他。
婚后弗朗茨很好。他每天准时回家,偶尔带一束花回来。他记得阮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比她自己还清楚。阮棠看著他的脸,看著他温和的眉眼,觉得也许这就是命。她嫁给了一个温文尔雅的人,过著平静的日子,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撕心裂肺。她想,她可以慢慢忘了他。
阮棠远嫁之后,庄园里的日子恢復了平静。没有人再提起那个名字,没有人再提起那个爱穿红裙子的女人。
日子开始变得规律。早晨七点,沈鳶的闹钟响了,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夜梟胸口。他还没醒,呼吸均匀,胸膛微微起伏。她闭著眼睛在他胸口蹭了蹭,像一只赖床的猫。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搭上了她的腰,轻轻拍了一下。“起床。”声音还带著刚醒的沙哑,沈鳶不理他,他又拍了一下。“你不说今天要见客户。”沈鳶睁开眼睛瞪著他,他闭著眼睛,表情无辜,像刚才什么都没说。她坐起来头髮乱蓬蓬的,睡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锁骨。夜梟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了。
沈鳶下床走进浴室。水声哗哗地响起来,夜梟的嘴角弯了一下,很短,然后收回去。新的一天开始了,她忙她的,他忙他的,晚上再匯合。这种日子他刚开始不习惯,后来看她眼里总是亮晶晶的和他分享工作的事,他觉得他应该习惯不能时时刻刻在一起的日子,因为她变了,变得不需要他时时刻刻保护了,变得自信,开心。
沈鳶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阿莲已经把早餐摆在桌上了。白粥、小菜、煎蛋、一碟她爱吃的醃黄瓜。她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烫的,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阿莲姐,梟爷下来了吗?”
“没有,还在楼上。”阿莲笑著,沈鳶点头继续喝粥。她喝完一碗的时候夜梟下来了,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领带还没系,拿在手里。他在她对面坐下,沈鳶把粥碗推过去。“快喝,凉了。”
夜梟看著她——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深色的西装裤,头髮扎成低马尾,耳朵上戴著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优雅,和那个蹲在湖边餵天鹅的小女人判若两人。
“看什么?”沈鳶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什么。”夜梟低下头开始喝粥。
沈鳶看著他的头顶——头髮刚洗过,蓬鬆的,有几缕垂在额前。她伸手把那几缕头髮拨上去,夜梟抬起头看著她,她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端起粥碗继续喝。
吃完早饭两个人一起出门。阿城已经在门口等著了,沈鳶上了车,阿城现在派来全职保护沈鳶的安全。夜梟上了另一辆。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庄园大门,在第一个路口分道扬鑣,她往左,他往右。沈鳶透过后视镜看著他的车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车流里。她转回头打开手机翻到今天的行程——上午见客户,下午开会,晚上还有一个应酬。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订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傅云深把请柬样稿送来的时候,沈鳶正在书房里看文件。她接过来翻开,香檳色的底,烫金的字,繫著一条米白色的丝带。她看著上面並排印著的两个名字——夜梟,沈鳶。她看了很久,手指在两个人的名字上慢慢抚过。烫金的字微微凸起,触感细腻,像两个人站在一起肩並肩,不分开。
“沈小姐,您看还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吗?”傅云深站在书桌前。沈鳶摇头,“没有。很好。”傅云深点头转身走了,沈鳶低头看著请柬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雷蕾。“好看吗?”雷蕾秒回,“好看!太好看了!我都要哭了!”沈鳶笑了,又发了一条,“你哭什么,又不是你订婚。”雷蕾回了一句“我替你高兴不行吗”,后面跟了一长串感嘆號。
沈鳶把请柬放在书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请柬上,香檳色的底泛著微微的光泽。
晚上夜梟回来的时候,沈鳶还在书房。她趴在桌上睡著了,面前摊著几份文件,电脑屏幕还亮著。夜梟站在门口看著她,她睡著的样子——眉头舒展著,嘴角微微弯著,睫毛很长。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很柔和。他走过去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动作很轻,但她还是醒了。沈鳶揉了揉眼睛,“你回来了?”声音还带著刚醒的沙哑。夜梟点头,“回房间睡。”
沈鳶站起来,他的外套从她肩上滑落,他接住了,重新披上去。她靠在他肩上,两个人走出书房。
“梟爷。”她轻声叫他。
“嗯。”
“还有多少天?”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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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婚。”
夜梟想了想,“十七天。”沈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把脸埋在他胸口。她不是非要那个仪式,她只是想让所有人知道,他是她的,她也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