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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以死相逼

阮棠在房间里关了三天。不出门,不见人,不接电话。佣人把饭菜送到门口,敲门,里面没有回应。晚上再去收的时候,饭菜原封不动地放在托盘里,筷子没有动过,汤没有喝过。阮父在外地谈生意,急得连夜赶回来。他推开门的时候,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开灯,黑漆漆的,像一间废弃的仓库。空气中瀰漫著一种甜腻的、腐败的香气——是那瓶打开的红酒放久了,发酵过头,混著阮棠身上残留的香水味,拧成一股让人窒息的闷。

阮棠躺在床上,穿著皱巴巴的睡衣,头髮乱成一团,脸埋在枕头里。她的手指上缠著纱布,纱布上有干透的血跡——是那晚摔相框时被碎玻璃划的。她一直没有处理伤口,血止了又裂开,裂开了又凝住。阮父看著女儿这副样子,眼眶一下子红了。这个女儿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要什么给什么。她要天上的星星,他恨不得去给她摘。现在她躺在床上不吃不喝,把自己折磨成这副模样,为了一个男人,一个不要她的男人。

阮棠听见动静,从枕头里抬起头。她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乾裂起皮,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看见父亲,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哭,是泪腺已经控制不住了,像拧开的水龙头,关都关不上。

“爸爸。”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两个字从喉咙里刮出来,带著血丝。

阮父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瘦了,指节凸出来,硌得他手心发疼。他心疼得说不出话,只是握著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拍著。

“棠棠,爸在。爸在。”

阮棠坐起来扑进父亲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抱著父亲的腰,像小时候那样,每次受了委屈都是这样扑进他怀里。那时候她还小,跌倒了膝盖磕破了皮,父亲把她抱起来说“不哭不哭,爸爸在”,她就不哭了。现在她长大了,膝盖没有破,心破了。父亲抱不住她了,抱不住那颗碎掉的心。

“爸,他要订婚了。”阮棠哭著,声音断断续续,碎成一片一片的,“他不要我了。他这辈子都不会要我了。”

阮父拍著她的背,说不出话。他恨夜梟吗?恨。他怨夜梟吗?怨。但他更怨自己。当初是他让女儿认识夜梟的,是他看著女儿一步一步陷进去却没有拉她一把。他以为夜梟会是个好归宿,以为女儿嫁给他会幸福。他看错了,夜梟確实是个好归宿,只是不是阮棠的。

“棠棠,算了吧。他不值得,爸爸一定给你找更好的男人。”

阮棠从他怀里抬起头,看著父亲的脸。父亲老了,头髮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她在父亲的脸上看见了心疼、无奈、还有一丝她说不上来的东西——是妥协。她忽然想起,父亲这一辈子没有求过任何人,只有为了她低声下气地去求过夜梟。

“爸,你帮我。”阮棠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看著父亲的眼睛,“你帮我,让他娶我。”

阮父看著她。他看见女儿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希望,是绝望到了尽头、不肯认输、要把最后一点筹码也押上的那种光。那种光让他害怕,比看她哭还害怕。

“棠棠,他不想娶你。爸找过他——”

“那你就去求他,求到他同意为止。”阮棠打断他。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尖,像针尖划过玻璃。“你是他长辈,你帮过他,他欠你的。你让他娶我,他一定会答应的。”

阮父看著女儿,看了很久。他知道夜梟不会答应,他欠的早就还清了。夜梟这个人从来不欠任何人,他的帐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他说不欠就是不欠,他说不娶就是不娶。他看著女儿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不能说“他不会答应的”,说了她会崩溃。

“棠棠,你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阮棠看著他。“你不答应,我就不吃。”

阮父的手顿了一下。他看著女儿的脸,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嘴唇乾裂。她三天没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棠棠——”

“你不答应,我就从楼上跳下去。”阮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阮父的手开始发抖。他看著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光,只有一种很安静的、篤定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决绝。她不是在威胁他,她是在告诉他一个事实。

“棠棠,你別嚇爸。”

“我没嚇你。”阮棠看著他,“爸,我这辈子就认他一个人。他不娶我,我活著也没意思了。”

阮父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他这辈子没哭过几次,阮棠的母亲走的时候他哭过一次,阮棠小时候发高烧烧到抽搐的时候他哭过一次。这是第三次。他低下头擦了眼泪,抬起头看著女儿。“好,爸帮你。”

阮棠看著他看了许久,嘴唇动了一下,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她重新扑进父亲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她的身体在发抖,阮父感觉到了。他拍著她的背,像她小时候那样。

“爸在。爸在。”他声音哽咽。

窗外天快黑了,最后一抹夕阳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父女俩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阮棠闭上眼睛,听见父亲的心跳,很快,很乱,不像以前那么稳了。父亲老了,她把他拖下水了。

那天晚上阮棠吃了饭。一碗白粥,一碟小菜,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完成一件任务。阮父坐在对面看著她吃,看著她把碗里的米粒一颗一颗地数进嘴里。她瘦了太多了,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

“棠棠,爸去跟夜梟谈。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自己养好。”

阮棠放下勺子看著父亲,“爸,他如果还是不同意呢?”

阮父沉默了一下。“爸会让他同意的。”

阮棠看著他。她不知道父亲有什么办法让夜梟同意,她只知道父亲从来没有骗过她。他说会让她嫁给夜梟,她就信。

阮棠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她的身体很累,心也很累,但脑子里很清醒。她在想,如果夜梟还是不同意怎么办?她想起沈鳶,想起她站在夜梟身边挽著他的手臂的样子。她恨她吗?恨。但她更嫉妒她。凭什么她能站在他身边,她不能?她哪里比她差了?她认识夜梟更早,她对他更好,她更爱他。凭什么?

阮棠翻了个身,她在黑暗中睁著眼睛,看著什么都看不见的天花板。她想,她一定会嫁给夜梟的,一定会的。她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第二天一早,阮父出门了。他没有告诉阮棠去哪,阮棠没有问。她站在窗前看著父亲的车驶出大门,消失在路尽头。她在窗前站了很久,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长很长。

她转过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梳子,开始梳头。头髮打结了,她一下一下地梳开,不急不慢。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脸还肿著,眼睛还红著,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了。是那种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终於看见了一点亮光、不管那亮光是出口还是火车头都要扑过去的光。她不管了,只要能嫁给他,用什么手段她都不在乎。她有父亲,他有愧疚,她有这么多年在他身边积累的“情分”。她不信这些东西加起来,抵不过一个认识不到两年的女人。她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