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鳶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了,细细的一条,落在枕头边上,像一根金色的线。她躺了一会儿,盯著天花板,听著窗外的鸟叫,听天鹅的叫声,听风吹过湖面的声音。一切如常,和昨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但她知道不一样了。昨晚她说了那些话,他沉默著,她走了,他没有追上来。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是觉得她无理取闹,还是觉得她小题大做,还是根本不在意。她不知道。
她坐起来,头髮乱蓬蓬的,昨晚哭过的眼睛肿了,眼皮沉得像掛了铅。她揉了揉眼睛,下床,走进浴室。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狼狈——眼睛肿著,鼻尖红著,嘴唇乾得起皮。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她沈鳶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为了一个男人哭成这样,闹成这样,把自己搞得像个怨妇。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遍脸,又洗了一遍,洗到眼睛不那么肿了,洗到鼻尖不那么红了,洗到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了。
她走出客房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她经过主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门关著,里面没有声音。她不知道他在不在里面,也许还在睡,也许已经走了。她没有敲门,继续往前走。她告诉自己,她不是心软,她只是饿了。她连早饭都没吃,肚子在叫,胃里空空的。
阿莲在厨房里忙活,看见她进来笑了。“小姐醒了?今天起得晚。”沈鳶勉强笑了笑,“昨晚没睡好。”阿莲看著她红肿的眼皮和苍白的脸色,目光里闪过一丝心疼,没有多问。转身给她盛了一碗粥,又端了一碟小菜。沈鳶在吧檯前坐下,低头喝粥。粥很稠,熬得刚好,她一口一口地喝著,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经过书房,门开著。她看了一眼,夜梟不在。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不觉得暖。她拿起昨天那本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看了一会儿,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那些铅字在她眼前跳来跳去,像一群不听话的蚂蚁,怎么也排不成一行她能读懂的话。
沈鳶把脸埋进抱枕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她告诉自己不哭了,哭够了,眼泪不值钱,哭再多他也看不见。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沈鳶认识这个脚步声,她听了太多次了,在夜里,在清晨,在她一个人等他回来的每一个时刻。她没有抬头把脸埋在抱枕里。
脚步声停在她面前。她感觉到一个人站在她前面,挡住了从落地窗照进来的阳光,她的眼前暗了一下。她没有动,他也没有动,两个人就这样隔著那只抱枕对峙。过了许久,他开口了。“沈鳶。”她没应。他又叫了一声,“沈鳶。”她还是没应,把脸埋在抱枕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假装看不见,听不见。
他在她旁边坐下了。沙发陷下去一块,他的重量让她身体微微倾斜了一点。她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吐出来。他很少这样,他做任何事都果断利落,从不犹豫。但此刻他犹豫了,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昨晚的事,”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是我不对。”
沈鳶的手指在抱枕上慢慢收紧了。他说——是我不对。夜梟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她的鼻子一下子酸了。不是感动,是那种憋了一整晚的委屈终於被人看见了的感觉。那口气忽然就散了。
她从抱枕里抬起头看著他。他穿著黑色的衬衫,和昨天一样。眼下有青黑,没睡好。沈鳶看著他疲惫的脸,那些在脑子里排练了一整晚的台词——那些“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那些“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全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夜梟看著她红肿的眼睛、苍白的脸色,没有说出那些在心里排练了许久的长篇大论。他不会。他这辈子没跟任何人道过歉,不知道怎么道歉才算够,不知道说多少话才能让她不难过。他只是伸出手,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拉进自己怀里。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笨拙。沈鳶没有挣扎,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不太稳,比平时快了一些。
“以后不会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沈鳶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不会什么?”
“不会让你一个人等。”
沈鳶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不想哭的,她昨晚哭够了。但他说“不会让你一个人等”的时候,她的眼泪就不听她的话了,自己跑出来了。她在他胸口蹭了蹭,把眼泪蹭在他的衬衫上。夜梟低头看著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看到她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抖一抖的。他伸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像在哄一个生了很久闷气终於肯开口说话的孩子。
“梟爷。”她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你不许让阮棠挽你的手。手臂也不行,手指也不行,一根头髮丝都不行。”
夜梟低头看著她。“好。”
“她叫你梟哥哥你也不许应。”
“好。”
“她说梟哥哥』的时候你就说你不会叫吗?叫名字。叫什么哥哥,你又不是她哥。”
夜梟看著她气鼓鼓的脸、红红的鼻尖、还掛著泪珠的睫毛,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