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梟最近很忙。不是那种偶尔加个班、晚回来一两个小时的忙,是那种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来、回来之后还在书房待到凌晨的忙。沈鳶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她问过一次,他说“生意上的事”,她没有再问,因为他的生意她从来不过问。她只是觉得,他不在的时候,这个庄园变得很大,大到她一个人填不满。
雷蕾这几天没来。店里忙,店长休年假,她要自己盯著。沈鳶给她发消息,她回得断断续续的,有时候隔一两个小时才回一条。沈鳶知道她是真的忙,但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偌大的庄园,阿莲在厨房忙活,阿城在门口站岗,傅云深在书房整理文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做。只有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在花园里散步,湖面上的天鹅游来游去,大毛二毛已经长得和妈妈一样大了,通体雪白。她蹲在湖边给它们餵食,饲料撒出去,落在水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天鹅们抢著吃。她看著它们,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连饲料袋都不会开,现在她已经能准確地撒到每一只天鹅面前了。她学会了太多东西,也习惯了太多东西——习惯了他的早出晚归,习惯了他的沉默寡言,习惯了他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那一个“嗯”字里。
但她还是没有习惯他的忙碌。
那天夜梟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沈鳶还没睡,靠在床头看书,听见楼下传来汽车的声音,然后是大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他上楼了,比平时慢,像是喝了酒。她放下书,等他推门进来。门开了,夜梟走进来,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装,领带鬆了,衬衫领口微敞。他脸上带著疲惫,眼下有一片青黑,看见她还醒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怎么还没睡?”他的声音有些哑,酒意浓重。
沈鳶掀开被子下床,走到他面前。她想帮他脱外套,手刚碰到他的衣领,闻到了一股香味。不是她的香水,她不用这个牌子。是一种很浓的、甜腻的、像晚香玉混合著麝香的味道。她记得阮棠是用这款香水的。她的手停住了。
夜梟低头看她,她不说话,手指僵在他衣领上,像被冻住了。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用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怎么了?”
沈鳶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动作很轻,但他感觉到了。她后退了一步,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你去哪了?”夜梟看著她,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应酬。生意上的事。”
沈鳶看著他的眼睛,那双很深很沉的眼睛里没有闪躲,不像在撒谎的样子。但她的鼻子开始发酸,不是难过,是那种忍了很久、以为还能再忍、但忽然发现自己忍不了了的委屈。这几天堆积的、一个人吃饭的、一个人餵天鹅的、一个人看书看到深夜等他回来的——全部涌了上来,堵在喉咙口。
“应酬?”她的声音有些抖,“什么应酬要应酬到凌晨一点?什么应酬会在身上留下女人的香水味?”
夜梟看著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哦,阮棠也在。”那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沈鳶觉得那是一片刀片,从她心口上划过去,不深,但很疼。
她知道了。她早就猜到了,从闻到那股香水味的那一刻就知道了。她只是想听他亲口说。他果然没让她失望。
“梟爷,你知道吗,这几天你每天早出晚归,我一个人在庄园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雷蕾忙,阿莲忙,每个人都忙,只有我閒著。我每天等你回来,等到十一二点,等到凌晨一点。等到最后,等到你带著別人的香水味回来。”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不能哭,哭了就输了。她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较劲,也许在跟他,也许在跟自己,也许在跟那个看不见的、像藤蔓一样缠著她不放的委屈。
夜梟看著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沈鳶——”
“你別叫我。”沈鳶打断他。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知道他不会喜欢她这样。但她忍不住。那些积攒了好几天的委屈像决了堤的水,挡都挡不住。
“你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吗?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餵天鹅,一个人看书看到半夜。我给你发消息,你回一个嗯』。我给你打电话,你说在忙,晚点说』。然后你晚点到凌晨一点,带著阮棠的香水味回来。”她的声音抖得越来越厉害,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
夜梟站在原地,看著她。
“梟爷,我可以不在乎阮棠。我不在乎她叫你梟哥哥』,不在乎她挽你的手臂,不在乎她送酒来,不在乎她约你吃饭。我在乎的是你。”她的声音终於裂开了,“你知不知道,我很想你。”
最后那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不是从眼角滑下来,是直接从眼眶里涌出来的,像泉水,止都止不住。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乾净,又擦了一下。
“我每天等你回来,等你跟我说句话,等你看看我。好不容易你回来了,你身上是別人的香水味。你让我怎么想?你让我怎么想?”她转身走向门口,“我去客房睡,我们都冷静一下。”
夜梟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很紧,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鬆开。”她的声音很轻。“沈鳶——”
“我说鬆开。”她没有回头,怕一回头看见他的脸就心软了。他鬆开了。
她走出房间,沿著走廊走到客房,推门进去,关上门。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坐下。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滩死水。她坐在床沿看著那滩死水,看著月光慢慢移动。
她刚才说——我很想你。她说了,他听见了。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意,也许会在意,也许不会。
沈鳶在客房里睡了一夜。其实没怎么睡,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合了一会儿眼,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阮棠挽著夜梟手臂的样子,一会儿是他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水味,一会儿是他鬆开她手腕时她掌心残留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