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蕾又来了。连著三天,每天都来。第一天穿了白裙子,第二天换了条浅粉色的,第三天是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她来的时候不刻意找傅云深,只是和沈鳶坐在客厅里喝茶聊天,偶尔在花园里散散步。傅云深从书房出来经过客厅的时候,她会笑著叫一声“傅先生”,语气自然得像在叫一个老朋友。傅云深每次都会点头,然后离开。不冷不热,不远不近。他没拒绝她的出现,也没接受她的靠近。但他在看她,每次经过客厅的时候都会看她。那目光很短,短到如果不是雷蕾一直在等,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雷蕾每次都等到了。沈鳶把这些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一天晚上,沈鳶正窝在沙发上看书,夜梟从书房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把一个烫金的请柬放在她膝盖上。
“周六有个宴会,你跟我去。”沈鳶放下书,拿起请柬翻了翻,烫金的字,法文,她没仔细看。“什么宴会?”“一个朋友的私人酒会,人不多。”沈鳶合上请柬,转头看著他,犹豫了一下。“林墨渊……不会去吧?”夜梟看了她一眼。“不会。”沈鳶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沈鳶想起上一次他带她参加宴会,她穿著雾霾蓝的礼服,紧张得手心出汗。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会被林墨渊盯上,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离开东南亚。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是名正言顺站在他身边的人,是夜梟的女朋友。
周六下午,造型师来了。苏菲,还是上次那个法国女人,身材高挑,气场强大。她身后跟著两个助手,推著移动衣架,上面掛了十几件礼服。沈鳶看见苏菲的时候笑了,“又见面了。”苏菲也笑了,“沈小姐,好久不见。这次的气质和上次不一样了。”沈鳶摸了摸自己的脸,“哪里不一样?”苏菲歪著头看了看,“上次你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漂亮,但眼神是怯的。这次你的翅膀长硬了,想飞去哪就飞去哪。”沈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的翅膀確实硬了,不是因为她变强了,是因为她知道飞累了有一个地方可以落。
礼服是苏菲挑的,一件深蓝色的丝绒长裙,露背,高开叉,剪裁极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沈鳶站在镜子前看著自己。丝绒的面料在灯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泽,把她整个人衬得像一潭幽深的湖水。她转了个身,后背的线条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像一幅工笔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沈鳶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想起了第一次参加宴会的那天晚上,夜梟看著她从楼梯上走下来,眼睛微微睁大。他说好看。只有两个字,但她记了很久。今天他会说什么?还会说好看吗?还是会说別的?她不知道,但她想让他说好看。
苏菲给她化了一个精致的妆,不是浓妆,是那种看起来没怎么化但其实每一个细节都精心设计过的妆。底妆轻薄透亮,眼线微微上挑,唇釉是深豆沙色,和丝绒裙的顏色很配。头髮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耳廓,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捲髮棒烫出自然的弧度。苏菲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满意地点头。“完美。”
沈鳶站起来,提著裙摆走出房间。
夜梟在楼下等她。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定製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形挺拔,气场凌厉。领带是深灰色的,袖扣是低调的黑色珐瑯,在灯光下闪著冷光。他站在楼梯下面,手里拿著手机在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沈鳶站在楼梯上,一只手提著裙摆,一只手扶著栏杆,低头看著他。深蓝色的丝绒裙在灯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露背的设计把她的蝴蝶骨衬得像两只將要展翅的蝶。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没有紧张,没有忐忑,只有一种很安静的、篤定的光。
夜梟看著她,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上楼梯,站在她面前。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耳边的一缕碎发。指尖从她耳廓滑过,停了一下。“好看。”他说。
沈鳶笑了。她挽住他的手臂,两个人走下楼梯,经过客厅的时候,沈鳶看见傅云深站在走廊转角处。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拿著一个文件袋,大概是交给夜梟的。他的目光从夜梟身上移到沈鳶身上,顿了一下。“沈小姐今天很漂亮。”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不冷不热。
沈鳶笑了。“谢谢傅先生。您帮我和梟爷拍张照吧,我想留个纪念。”傅云深看了夜梟一眼,夜梟没说话,算是默许了。沈鳶把手机递给傅云深,然后挽住夜梟的手臂,靠在他肩上,对著镜头笑。傅云深按了一下快门,把手机还给她。沈鳶低头看著那张照片——她笑得眼睛弯弯的,他表情没变,但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她看了几秒,把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车子已经在门口等了。沈鳶挽著夜梟的手臂走出大门,夜梟扶她上了车。车子发动的时候,沈鳶透过车窗看见傅云深还站在门口,手里拿著那个文件袋,看著他们的车。她忽然想起雷蕾今天来过,穿了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在客厅里坐了一下午。傅云深出来过两次,每次都会看她一眼。一眼,很短,但雷蕾说够了。沈鳶不知道够不够,她只知道雷蕾明天还会来,也许穿另一条裙子,也许带另一盒点心。她会笑著叫“傅先生”,会假装不在意他的目光,会在回家之后发消息说“我今天很开心”。她会一直来,直到有一天傅云深不再只是看她一眼,直到有一天他停下脚步,直到有一天他叫“雷小姐”的时候,声音不再是平的。
车子驶入酒店的时候,沈鳶收回了思绪。沈鳶挽著夜梟的手臂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一下。不是夸张,是那种——你走进一间热闹的房间,忽然所有人都看向你,声音低下去,然后有人端起酒杯走过来打招呼。夜梟的朋友不多,但每一个都是在这一带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看见沈鳶的时候,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审视,也有认可。
夜梟没有介绍她,只是握著她的手。那些人看懂了,不需要介绍。她是他的女人。
沈鳶全程陪在夜梟身边,微笑,寒暄,应酬。她的笑容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太热情让人觉得在攀附,也不会太冷淡让人觉得不好接近。她是沈氏集团的千金,从小在这样的场合长大,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举杯,什么时候该放下。夜梟看著她,此刻她穿著深蓝色丝绒裙站在人群中,举著香檳杯微微侧头和人说话,笑容恰到好处,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不是他养在庄园里的小花,是一棵本来就长得很高的树,只是在他身边才弯下了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沈鳶端著一杯香檳走回来的时候,注意到夜梟的目光一直跟著她。“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夜梟摇头,接过她手里的香檳杯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没有。好看。”沈鳶笑了。今天晚上他说了两次好看,这是第二次。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门开了。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沈鳶也转过头去。
门口站著一个女人,高挑,纤细,穿著一件红色的丝绒长裙,裙摆拖地,腰身收得很紧,衬出流畅的曲线。她的五官立体而深邃,眉眼间带著一种异域的风情,黑色长髮披散在肩上,只在耳后別了一枚钻石发卡。整个人像一团火,从门口烧进来。
沈鳶不认识她,但她看见那个女人目光搜索著什么,直到看到夜梟,嘴角勾起了一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