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蕾说要追,就真的追了。
第二天一大早,沈鳶的手机就被消息震醒了。她迷迷糊糊地从夜梟怀里探出手,在床头柜上摸了好一阵才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雷蕾的头像右上角缀著一个鲜红的数字,点开一看,十几条消息,全是语音。沈鳶看了一眼身边还在睡的夜梟,把手机音量调到最低,然后把听筒贴上耳朵。
“鳶鳶!我今天穿了那条新买的裙子,白色的那件,你不是说好看吗?我今天就去他面前晃一晃。”沈鳶笑了,翻了个身,背靠著夜梟,把被子拉到下巴,继续听。“可是我又觉得白色会不会太素了?他好像对顏色没什么特別的喜好,每天都是深色西装,也不见他穿別的。你说他是不是衣柜里全是同款啊?”沈鳶捂著嘴笑,夜梟被她翻身的动静弄得动了一下,手臂圈过来搭在她腰上,又没了动静。沈鳶等他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才把语音一条一条地听下去。
“我在路上了!快到庄园了!可是我又紧张了怎么办?我现在心跳好快,跳得我手都在抖。我刚才差点把口红涂歪了,还好擦得快,不然像吃了小孩一样。”沈鳶能想像雷蕾说这话时的样子,握著方向盘,眼睛亮亮的,嘴角翘著,又紧张又兴奋。她想起自己当初偷偷从京城飞回来找夜梟的时候,也是这样,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全世界都会为你让路,连心跳都会替你打鼓。
“对了,他早上一般几点到书房?我想偶遇』他,但不能太刻意,得看起来像真的是碰巧。你帮我看看,我等下到了,先在客厅坐一会儿,你陪我演一下,就假装你约我来的,我不是来找他的。”沈鳶笑出了声,轻轻的一声,但身边的夜梟还是动了。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声音带著刚醒的沙哑:“笑什么?”沈鳶把手机扣在胸口,侧过身看著他,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雷蕾来了,在路上了。”她顿了顿,“来找傅云深的。”夜梟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嗯。”沈鳶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跑去洗漱换衣服了。她选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髮披著,对著镜子照了照,又在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唇釉。
她下楼的时候,雷蕾已经在了。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著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髮放下来,卷著大波浪,妆容精致。和阿莲说话,阿莲在给她倒茶,她笑著接过去说谢谢。那个笑容很自然,但沈鳶注意到她拿茶杯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看见沈鳶从楼上下来,雷蕾的眼睛亮了一下,站起来。“鳶鳶!”沈鳶走过去,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笑了。“好看。”雷蕾的脸微微红了,“真的?不会太素吗?”沈鳶摇头,“不会。好看。”
雷蕾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往走廊的方向瞟了一眼。书房的门关著。傅云深在里面,和平时一样,每天这个时间他都在里面。沈鳶看著她紧张的侧脸,伸手握住她的手。雷蕾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但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被点亮的,是本来就亮著的,只是之前被什么东西遮住了。现在遮住光的东西拿掉了,光就自己跑出来了。
“他什么时候出来?”雷蕾小声问。
沈鳶想了想:“不一定。有时候会在里面待到中午,有时候会出来泡茶。他泡茶的时候会去茶水间,经过客厅。”
雷蕾点头,鬆开沈鳶的手,在沙发上坐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了。沈鳶看著她正襟危坐的样子,忽然觉得好笑。以前雷蕾来庄园,从来不会这样坐著。她都是歪在沙发上,翘著腿,大大咧咧的,像在自己家一样。现在她坐得很直,膝盖併拢,裙摆整整齐齐地铺在腿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雷蕾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白。沈鳶看著她那张努力维持镇定的脸,心臟也跟著提了起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是傅云深。沈鳶认识他的脚步声,和夜梟不一样,夜梟走路几乎没声音,像一只猎豹。傅云深的脚步很稳,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近,雷蕾的呼吸屏住了。傅云深从走廊转角走出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穿著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擦得鋥亮。
他走到客厅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沈鳶注意到他的目光扫过雷蕾,只是扫过,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盯著他的脸看,几乎不会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的白色连衣裙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盪起一圈涟漪,然后沉了下去。他微微点头。“雷小姐。”声音和平时一样,不冷不热。
雷蕾站起来,笑了笑。“傅先生。”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柔了一点,但没抖。沈鳶在心里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傅云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移向沈鳶。“沈小姐,梟爷在书房吗?”沈鳶点头。“在。他说等您来了直接进去。”傅云深点了点头,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书房的门开了,又关了。
雷蕾站在沙发旁边,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几秒。然后她坐下来,端起那杯烫茶喝了一口。
“蕾蕾?”沈鳶轻声叫她。
雷蕾转过头看著她,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他一定看到我了。”雷蕾说,嘴角弯著。
她在他面前没有露怯,她把所有的紧张都藏在了手指尖,藏在了那杯烫茶里,藏在了裙摆上攥得发白的指节里。他什么都没看出来,但他看了她一眼。他不知道那一眼对雷蕾来说意味著什么,但雷蕾知道。那一眼够她高兴一整天。
中午的时候,傅云深从书房出来,经过客厅,雷蕾还在。她和沈鳶在喝茶吃点心。阿莲新做的绿豆糕,甜而不腻,雷蕾吃了两块。傅云深经过的时候,脚步没停,但他的目光又扫了一下。这次比上次长了一点。只是一点,像一滴雨落在湖面上,还没来得及看清涟漪就消失了。雷蕾没有站起来,坐著,笑著叫了一声“傅先生”。傅云深点头,走了。
雷蕾低下头继续吃绿豆糕,嘴角翘著,藏都藏不住。
下午,雷蕾要走了。沈鳶送她到门口,两个人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没跟他说上话。”雷蕾说,语气没有遗憾,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鳶看著她。“不急。”
雷蕾笑了,“嗯,不急。我明天再来。”
那天晚上,雷蕾给沈鳶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我今天很开心。”沈鳶看著那条消息,想起雷蕾今天坐在沙发上正襟危坐的样子,想起她攥紧裙摆的手指,想起她喝烫茶时面不改色的样子,想起她说“他看到我穿白裙子了”时亮晶晶的眼睛。她的开心不是因为傅云深多看了她一眼,是因为她终於不再躲了。她来了,坐在那里,让他看见。她把自己放在了他看得见的地方,不闪不避。这就够了。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她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