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说话的方式让裴度想起了前朝大乾名臣王佑安的奏疏。
王佑安写奏章从不引经据典,只摆事实列数据,朝堂上谁都说不过他,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据可查。
他沉默的时间比王安石预期的要长一些,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脸。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不算温和,甚至带著几分冷峻,问出的话却让王安石心头一凛:“王编修,你寒门出身,在朝中並无根基。”
“你那篇策论得罪的人,说出来能排满整条棋盘街,你哪来的底气觉得能推得动变法?”
王安石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这一句是他的命门。
前世他推行变法时最大的阻力不是皇帝不支持,而是满朝既得利益者的疯狂反扑。
那些人在朝堂上骂他是拗相公,在地方上抵制他的青苗法,在他被罢相后把新法一条条推翻。
他当然知道得罪人的下场,比谁都清楚。
但他抬起头来时眼神里没有退缩,而是比刚才更加坚定了几分的目光。
“回裴中丞,下官无根无基,也没有靠山。”
他的声音平缓而坦荡,“但下官在乡塾里跟学生说过另一句话。”
“做对的事,不问成不成,只问该不该。”
“下官若一辈子都不做这件事,倒也安稳,但大周的田赋体系还能撑几年?总有一天要有人来做,下官愿意做那个人。”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低沉,带著一丝罕见的自嘲和感慨,“下官当然也需要人撑一把。”
“但下官想求的靠山,不是替下官挡刀的靠山,是能告诉下官哪一刀不该挨、哪一刀该躲开的靠山。”
“有人说下官太直太拗,需要有人从旁点拨,下官不知裴中丞肯不肯点拨。”
裴度看著王安石。
窗外春雨渐密,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越来越响。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大哥裴宽。
裴宽在六部尚书任上退下来时曾拍著他的肩膀感嘆。
兄弟二人都在朝为官半辈子,他为官的宗旨是绝不用手中权力给裴家子弟开后门,但最怕的是死后裴氏后继无人,不是怕没有子弟做官,是怕没有子弟能扛得住大周的脊樑。
他走后,朝堂上能替裴氏爭光的竟只有他裴度一人。
裴宽说他眼高於顶挑了一辈子,连个关门弟子都不肯收,难道真想把这双眼带进棺材?
裴度当时没回答。
他重新將目光聚焦在面前这个年轻人身上。
王安石眼中有拗劲,但这种拗不是固执己见的傲,而是知道前面是南墙也要撞一撞、撞了之后会回头想想是不是该换条路的拗。
这种拗恰好是他最欣赏的品质。
裴度终於重新开口,声音仍是一贯的严肃,语气却少了几分冷峻,多了几分暖意。
“你可知老夫在都察院这十二年,见过多少御史弹劾別人?”
“那些人弹劾的奏章上,引经据典,滔滔千言,被劾者人品之卑劣、居心之险恶,写得淋漓尽致。”
“但老夫问他们,此人贪墨的具体数目是多少?经手人是谁?时间地点何在?半数御史答不上来。“
“老夫收人,不看出身,不看师承,只看两个字,实据。”他站起身来,低头看著王安石,“你用两个月的业余时间手绘出了京郊田亩分布图,標註了歷年水旱灾害和赋税减免的对应关係,每一笔数据都有据可查,这就是实据。”
“老夫问你,你可愿意来都察院,跟著老夫办几件实事?”
王安石浑身一震,旋即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他没有说那些感激涕零的客套话,只是用一种极为恭敬却又毫不諂媚的语气应了三个字:“下官愿意。”
裴度俯身將他扶起来,那张刀削斧刻般的脸上罕见地浮起一丝笑意。
“那好,从今日起,你是老夫门下,老夫不给你虚名,只给你两样东西。”
“都察院的案卷库,和老夫这双眼,案卷库里,有天下各州府呈上来的弹劾案卷,你从中找实据、找规律、找漏洞,想推行变法,先得在纸面上把天下弊病摸个底朝天。”
“这双眼,是老夫看了十几年的奏章练出来的,哪儿写得虚、哪儿动了手脚,老夫一眼就能瞧出来。”
“你跟著老夫学,学多久看你造化。”裴度说完转身走到门口,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郑重,“对了,老夫还要你记一句话,都察院的御史可以得罪天下人,但不能得罪自己的良心。”
王安石站在原地目送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阳光从云缝中漏下来,照在庭院中那几株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新竹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张墨跡未乾的京郊田亩分布图。
又將目光移向窗外那几株被春雨洗得发亮的新竹。
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