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芍药开得正盛。
四月中的暖风从太液池上吹过来,裹著花香和水汽。
拂在人脸上软绵绵的,像一只手在轻轻挠著人的倦意。
周行今天难得有兴致出来走走。
春兰说他这些日子在偏殿里闷得太久,不是看书就是练字,小孩子该多晒晒太阳才能长得高。
她絮絮叨叨地替他换好外出的衣裳,又往他手里塞了一小碟桂花糕。
这才和秋菊一左一右地陪著出了门。
九皇子的排场一向寒酸,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没有开道的太监。
就两个宫女和一个闷声不响的小殿下,走在御花园的石径上。
远远看去倒像是哪个宫里的小太监领著宫女出来办事。
周行倒是很享受这份清静。
他一边走一边啃桂花糕,偶尔停下来看看花,听听鸟叫。
春兰在旁边嘰嘰喳喳地给他介绍各种花的名字。
秋菊则安静地跟在后面,手里提著一只小竹篮,预备著捡些落花回去做香囊。
走到太液池畔的凉亭附近时,春兰忽然指著前面一片开得格外繁盛的芍药丛惊喜地叫了一声:“殿下快看,今年这芍药开得比去年还旺!”
说著便快走了几步,想去凑近看看。
就在这时,一只巴掌大的碧凤蝶从花丛中翩翩飞起,翅膀在阳光下闪著翠蓝色的光泽。
从春兰鼻尖前不到三尺的地方悠悠掠过。
春兰正是十七八岁贪玩的年纪,一时兴起忘了规矩,提著裙角便追了上去。
口中还喊著“別跑別跑”。
蝴蝶飞得不快不慢,绕过了芍药丛,穿过了一片矮矮的冬青,最后扑棱著翅膀朝凉亭方向飞去。
春兰追到凉亭前时,脚步骤然停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凉亭里有人。
一位身穿鹅黄色宫装的年轻女子正倚著栏杆閒坐,手边放著一碟新贡的岭南荔枝。
身后站著两个宫女和两个上了年纪的嬤嬤。
那女子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明艷动人。
眉眼间却带著一股子轻慢的傲气,正是最近在宫中风头正盛的黄贵人。
她父亲是户部侍郎,娘家得力,入宫不到半年就从才人晋了贵人。
周武帝对她颇为宠爱,连皇后都对她和顏悦色了几分。
在后宫里,圣宠就是天。
黄贵人显然很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看向任何人的眼神里都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
春兰追蝴蝶追得太投入,收脚不及,踉蹌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她没撞到黄贵人,但裙角带起的风惊动了凉亭里的两位嬤嬤。
其中一个身材粗壮、麵皮黝黑的老嬤嬤猛地转过头来,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御花园里传出去老远。
春兰被打得整个人往旁边趔趄了两步,半边脸顿时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跡。
她捂著脸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咬著嘴唇没敢哭出声来。
“瞎了眼的小蹄子!”老嬤嬤的声音又尖又厉,像一把生了锈的剪刀在划玻璃,“贵人在此赏花,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往跟前凑?衝撞了贵人,你担待得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