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衍那道查修道衍的命令从太傅府发出去的时候。
道衍正坐在大报恩寺藏经阁的禪房里,就著一盏清茶翻看王安石托人送来的策论新稿。
窗外细雨绵密,打在芭蕉叶上簌簌作响,禪房里檀香裊裊。
砚台里的墨是苏軾前两天来蹭茶时顺手替他磨的,磨得浓淡正好。
老僕送来的信笺就搁在案角,火漆完好,封口上盖著太傅府的私章。
道衍没有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信封上那个篆书“孔”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继续看策论。
他当然知道这封信里写的是什么。
三天前,二皇子周珣在藏经阁坐了一个时辰,向他请教步骑协同的练兵之法,临走时意犹未尽地约了下次。
送走周珣时他在山门口看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
太傅府的老僕正从大雄宝殿方向走过来,两人的目光在人群中碰了一下。
老僕低下头匆匆走了,道衍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捻念珠的手指停了一瞬。
太傅府的查访,比他预想的晚了整整两个月。
看来太傅府的情报网没有传闻中那么无孔不入,或者说皇后和二皇子对这条线的保密工作做得比他预想的要好。
无论哪种情况,对他而言都是好事。
他把策论翻到最后一页,提起硃笔在王安石关於青苗法的论述旁边批了一行小字,然后又翻开苏軾托人送来的一卷新词。
这傢伙最近在文坛上风头太盛,一首《蝶恋花连太傅都惊动了,不是坏事,但也不是全无风险。
他在苏軾的原稿上划掉了几个过於锋芒毕露的句子,在旁边写了“收敛”二字。
墨跡未乾便封好交给门外候著的小沙弥,让他送到大雄宝殿交给寄居的书生苏公子。
小沙弥接过信封揣进怀里,一溜烟跑了。
禪房重归寂静。
道衍终於拿起案角那封信,在指尖翻转了一下,没有拆,而是起身走到佛龕前,將信笺凑到长明灯的火苗上。
纸张蜷曲、焦黑、化为灰烬,落在铜盘里。
他转身走回案前,铺开一张新纸,开始给周行写一份简短的密报。
窗外细雨渐密,芭蕉叶上的水珠匯成细流,顺著叶脉淌进青石板的缝隙里。
他运笔极稳,每一行字都控制在十个字以內,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记录寺中今日的香油钱。
写完最后一行,他將纸上的墨跡吹乾,折好塞进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