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人在货栈门口支了一口大锅,每天熬一锅骨头汤,工友会的人免费喝。
不是会员的人也可以来喝,但要听工友会的规矩。
他亲自站在锅边,端著一碗骨头汤,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向围过来的扛包工们宣讲:“咱们工友会的规矩就三条。”
“第一,工友会的活计统一接、统一分,不许中间人抽水。”
“第二,工友会的人互帮互助,生了病有人管,受了欺负有人出头。”
“第三,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谁要是无缘无故欺负咱们的人,工友会替你去討公道。”
这种宣讲方式在別人看来或许笨拙,但上官金虹心里清楚:码头上的人不信契约,不信承诺,只信看得见摸得著的东西。
一碗热汤就是看得见的东西。
真正让工友会站稳脚跟的,是几天后的一桩小事。
一个入了会的年轻扛包工被三个地痞讹上了,说他碰坏了一车货,要赔半两银子。
这年轻人家中老母臥病在床,急得直哭。
上官金虹听说之后,放下手里的茶碗,亲自带了六个兄弟去那三个地痞常混的小酒馆“谈了谈”。
语气温和得像是老相识串门:“他碰坏的货是我的货,要赔来找我。”
他一人放了半吊钱在桌上,“赔你们的误工费,但他的工钱,你们不能再抽。”
“从今天起,他接什么活跟你们没关係,他的僱主是工友会,僱主的货就是工友会的生意,你们要找茬,直接找我上官金虹。”
三个地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他身后那六个沉默寡言的汉子,掂了掂桌上的铜钱,识趣地走了。
这事在码头上传得比风还快,第二天就有三十多个扛包工跑来交钱入会。
上官金虹让几个识字的兄弟在旧帐本上逐一登记了他们的名字和住址,每个人入会时,他都亲自打量一眼。
这是他前世就有的习惯。
每一个加入金钱帮的人,他都要面对面看一次,记在心里。
但真正让通州码头各方势力开始注意到工友会的,是另一件事。
竹槓帮。
一个在码头上靠敲竹槓吃饭的小帮派,二三十人,不入流的武者居多,平日里专干剋扣工钱、虚报斤两的勾当。
他们不碰漕帮的船,不碰海沙帮的货,专吃散商和零担货物,也从不惹任何有背景的人物。
工友会成立之前,竹槓帮每个月从扛包工身上抽走大约三四成工钱,算是他们的主要財源。
现在工友会统一接活统一分钱,竹槓帮的抽头便断了来路。
三天前,竹槓帮的二当家刘麻子带了十来个人找到货栈门口,堵著门骂了一通。
说工友会坏了码头规矩,限三日內解散,否则他们来替工友会“搬家”。
上官金虹站在门里,把对方的威胁一字不漏地听完了,然后说:“知道了,三日后午时,码头东头老柳树下见。”
他说这话时门都没全开,只露出半张脸,语气平淡,像在约人喝茶。
竹槓帮自然不肯等到第三天。
他们的嘍囉开始在散商集散的东段码头散布流言,说工友会是一群逃荒的骗子。
说上官金虹欠了赌债才跑来码头躲债,说工友会抽的头比帮派还狠只是还没露出真面目。
更噁心的是,两个刚入会的工人当天晚上就被竹槓帮的人堵在巷子里,威胁他们退会,还抢走了他们当天的工钱。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很低级,但確实有效。
原本还在观望要不要入会的几十號人,一下子又缩了回去。
上官金虹坐在货栈里听完弟兄们的匯报,端著一碗凉茶慢慢喝著。
手指在桌面上极有节奏地敲击著,一下,两下,三下,敲到第五下时停了。
他抬眼看著前来报信的年轻帮眾,语气平淡而篤定:“让他们传,传得越凶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