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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码头的清晨是被漕船的號子声撕开的。

天还没亮透,第一拨扛包工已经踩著摇摇晃晃的跳板开始了一天的活计。

河面上雾气未散,对岸的酒肆还挑著昨夜的灯笼,昏黄的灯光在雾气里晕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上官金虹站在码头边的一棵老柳树下,手里端著一碗粗茶,目光扫过河面上密密麻麻的桅杆。

来通州已经有些日子了,他脚上那双新布鞋的鞋底已经磨薄了一层。

不是扛包磨的,是走路走的。

他把通州码头方圆十里的每一条巷子、每一座仓库、每一个船埠都走了一遍。

什么地方停什么船,什么人管什么事,什么人惹得起什么人惹不起,全装在他心里。

通州码头的势力,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最上面一层是漕运衙门。

户部漕运司的官船码头占了最好的位置,有官兵把守,寻常帮派不敢靠近。

其次是漕帮,通州的地头蛇,掌管著大半条运河上的民船调度。

帮眾数千,光是码头上常驻的就有好几百人,帮主罗四海七品修为,在通州经营了三代人,关係网深得像运河底下的淤泥。

再次是海沙帮,专做海上走私的盐铁生意,与沿海几大盐商世家勾结。

在码头上有自己专用的栈桥和仓库,势力虽然不如漕帮根深蒂固,但胜在钱多心狠。

帮主仇五据说也是七品,但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

再往下是几家有武馆背景的本地势力。

通远鏢局的分號、镇海武馆的码头堂口,以及一些三三两两的小型帮派。

这些势力虽不及漕帮和海沙帮势大,但各有各的靠山和地盘,寻常商贾根本不敢招惹。

最底层,就是扛包工。

码头上扛包的大约有上千人,来源杂乱,有周边村子的农民趁农閒来挣几个铜板的。

有失了地的流民,有逃债的赌徒,也有一些不入品的武者。

这些人没有组织,没有靠山,谁力气大谁说了算,被码头上大大小小的帮派层层盘剥。

船老大剋扣一层,帮派抽一层,地痞流氓再刮一层,最后到扛包工手里的铜板,连餬口都勉强。

上官金虹就是在这个最底层的泥潭里,开始下他的第一颗钉子。

通州码头工友会掛牌那天没有放鞭炮,没有请舞狮,只是在码头东头一座废弃的旧货栈门口贴了一张红纸。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著“工友会”三个墨字。

货栈是上官金虹亲自谈下来的。

房主是个老船工,在码头干了四十年攒下这座货栈,如今腿脚废了,儿女不愿接手,货栈空了三年。

上官金虹上门第一趟带了一壶酒,和老头子聊了一下午当年的漕运风光。

第二趟带了一袋子米,聊到天黑。

第三趟没带东西,直接开了价。

老头子最后答应以极低的租金把货栈租给他,条件是工友会每个月给他送两回米麵,帮他修修漏雨的屋顶。

“这算什么条件?孝敬您老是应该的。”上官金虹当场拍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自家兄弟说话。

他走出老船工家门时,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这老头子在码头上做了四十年,认识的人多,口耳相传,远比一张红纸管用。

工友会成立的头几天,码头上的反应很平淡。

几个扛包工探头探脑地过来问了几句,听说入会交二十文钱,便又缩回去了。

这也在上官金虹意料之中。

码头上这些人被坑怕了,什么互助会、同乡会,十有八九都是换个名头来盘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