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这现代汉语,还真是一门有意思的学问。
文字是民族的传承,而现代汉语就是伴随五四新文化运动而诞生,白话文彻底取代文言文,成为唯一官话,而在那个救亡图存的时代,全国的文盲率让走在前沿的知识分子不得不思考怎么改变汉字来提高识字率。
甚至大部分人主张拉丁化,或许在今人的视角觉得这过于离谱,但是,在20世纪初,你想要救国,必然要工业化,要工业化就必须要大量掌握基本知识的工人,扫除文盲迫在眉睫。
这不是单纯被西方文化所干扰,而是非常实际的问题。
直到新中国建立后,才在第一个十五年里完成了初步简体字的推广。
这一版简体字无疑是非常成功,基本上除了400个字是完全简化外,其他大部分都是半简化,或者继承于行书和草书。
刘峰在后世就看过一个段子,其实简体字放到古代,哪怕是明清以前的唐宋,基本上也是完全能看懂的,只不过会看得满头大汗,你们写字怎么这么多避讳啊?
比起字,现代汉语的语法那就是更为神奇了,至少刘峰后世上学的时候看到这些就头疼。
现代汉语的语法,和世界上大多数语言都不太一样。
拉丁语系的语言,比如英语、法语、德语,讲究的是“形态变化”。一个动词,过去式要变,将来时要变,第三人称单数还要变。名词有单复数,有主格宾格,有的语言还有阴性阳性中性。你只要掌握了那些形态变化,句子结构反而简单,主谓宾,清清楚楚。
汉语不一样。
汉语是“孤立语”,也叫“分析语”。
说简单点就是汉语无论字或词,都根本不能套拉丁语系那些东西,因为变化太多了,中国人都有一个最直白的感受,那就是你一句话,基本上都可以用中文翻译成另一句话,字词全部都变,甚至顺序都变,但他妈还能是一个意思!
一个词往往同义词几十种,而一个词甚至不同语境也要变几种意思。
而鲁迅先生就是最爱运用中文多变的特性,去写出那些文学史上的经典名句。
就拿那句“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来说吧。
“大约”是猜测,“的确”是肯定。两个词搁一块儿,水火不容。
因为“大约”是从小伙计的视角出发,我没亲眼见,只是听说,而“的确”是从小说的推理逻辑出发,就孔乙己那副样子,活不成。
一个是认知上的不确定,一个是逻辑上的确定。汉语的词序一摆,矛盾的两个词就各自归位了。
更不要提鲁迅还特别爱造词,比如猹这个字就是鲁迅根据乡下人的发音生造的,这也是其作为跨时代的文豪难能可贵的地方,他让中文进一步创新了。
刘峰这段时间在学校里沉下心学习现代汉语后,再加上后世曾了解的一些事情和资料,他其实是有一个暴论的。
汉语绝对不止一个语系那么简单,很多人都知道汉藏语系,汉语和藏缅语有很多同源词,不过这个研究到21世纪依然是假说,但也有历史资料能证明汉藏同源。
就比如常见的“扎西德勒”,就可以用两汉三国时期可查的古汉语读音,化为同意四字词语“嘉(ga)傂(sie)褆(de)易(le)”
这是何意味呢?因为古汉语,嘉和夏是异体字,指非汉族对汉人的称呼,即华夏的夏,华夏其本意就是指华丽美好的意思。
而傂这个字就是好运的意思,褆这个字则比较有趣,中原地区的人都不陌生,就是得嘞的起源,只是现代汉语得嘞没有藏语得嘞有祝福的意蕴。
易,就是平安的意思了,这点在《易经》中亦有记载,不光如此,汉语和南岛语也有很多同源词,仅从汉语的变化,就能考证大量民族文化同源的历史。
所以梁启超能提出中华民族这个词,是有非常扎实的考据,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所有努力生活的人民,用其智慧和勤劳,延续千年的历史文化概念。
总而言之,汉语就是标准的融合语,融合了大量东夷,炎黄,南蛮,藏缅的词汇,甚至随着历史发展,还不断有各种其他文化的舶来词,如哥来自鲜卑语,如魔、劫来自梵语,所以就导致了汉语会有那么多语义词汇重复的现象。
并且结合研表究明,汉字序顺并不定一影阅响读。
所以到底为什么要必修《现代汉语语法》啊?
..........
刘峰在图书馆里为了期末考试临时抱佛脚的垂死挣扎显然是被逼出了潜力的,但众所周知人的潜力是有限的。
他趴在桌子上,额头抵着书页,前世做题的肌肉记忆正在复苏,由于并不想搞个大新闻,什么戛纳电影节评审团大奖的编剧现代汉语挂科这种事,所以小刘不得不好好学习。
“刘峰~~”
人一般会习惯身边人的声音和说话方式,比如刘峰就不止一次把萧穗子喊的刘峰,幻听成老公,因为她每次都爱拖个小长音,并且语调急促一点,想来她肯定觉得自己这样老可爱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骆一禾说你下午上完课就往图书馆跑了。”
“你别打扰我复习。”
萧穗子闻言一愣,嘟着嘴把水杯往桌上一放。
“我好心来看你!听说你复习压力很大。”
“我亲爱的萧同志,你坐这就很影响了。”
“那我走。”
“诶,反正来都来了。”
刘峰打量了下周围,赶紧把她偷偷搂过来坐着。
“穗子,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说,汉语为什么要有语法?”
“这不是废话吗?没有语法怎么说话?”
“但是曹雪芹学过语法吗?照样能写出《红楼梦》。”
萧穗子想了想,笑了。
“所以你想表达什么呢?”
“我想表达,我爱你和你爱我,其实是两个意思,是语法限制了我们的爱。”
“真闲的你,赶紧复习吧。”
萧穗子被他逗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像摸一只沮丧的大狗。
......
考完必修科目还有两门选修乐黛云的课程后,刘峰算是暂时解脱了。
事实证明小刘还是低估了这个时代北大学术的水平和严谨态度,出的题目比他后世在湘省一师那些有营养得多,除了古代文学和现代文学这几个他后世了解滚瓜乱熟的科目,其他考的还是蛮吃力的,幸亏文学社的其他人水平好,给刘社长总结了比较好的复习方案,不然还真差点翻船。
接下来两个月他便没什么大事了,当然只是单纯指生活上。
这是他穿越过来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长假,讲道理一直以来他虽然很主动在做事,但却从来能感觉到是这个时代推着自己走。
放假头两天,刘峰去了一趟乐黛云先生家。
把那本戛纳期间在西尔维推荐的书店里买的,特里·伊格尔顿的原版《二十世纪西方文学理论》交给了她,按照历史这本书83年才会被翻译出版,刘峰记得这本书很重要,所以去之前调查了下,发现乐老师还没开始翻译这件本书,所以就去买了。
不得不提乐老师真是性格很好,两人交谈之后,刘峰也顺带提了自己在准备《百年孤独》翻译的事情,乐老师表示会在外语系找人一起帮忙。
这次大约的确是不会找白斯文这种了。
........
接下来几天,发生不少大事。
这其中就有那件著名的,彭加木在罗布泊失踪的案件。
除此之外就是《人民文学》1980年第六期出刊,《金鹿》作为短篇首位。
一个星期后,《文汇报》1980年6月23日第三版,发表了一篇评论,而且....正是在潘晓来信的热评之下,其意味则是明显了。
《从乔厂长到金鹿儿》——谈近期小说创作中的两种叙事
本报评论员石方禹
近日有两篇以讲新时代工作生活为主的短篇小说颇受关注,《乔厂长上任记》与《金鹿儿》先后问世,一写厂长,一写售货员,一写工厂,一写商场。两篇小说放在一起读,颇可玩味。
先说《乔厂长上任记》,乔光朴出场,不是自己走出来的,是霍大道把他“点将”点出来的。小说一开头,霍大道手里攥着一份请战书,对着石敢说:“光朴同志是主动要求到重型电机厂去的,我看可以。”
乔光朴还没露面,他的形象已经在别人口中立起来了。
此后通篇,作者很少钻到乔光朴脑子里去写心理活动,而是让他不断与人碰撞,与冀申斗,与郗望北争,与工人吵,与原领导班子磨。每一个对手都是一面镜子,把乔光朴的锐气、果断、甚至那点急躁,全都映了出来。
这种写法的好处是,人物不是作者用形容词堆出来的,是在关系网里慢慢浮现的。石敢从开始的推诿到后来的支撑,霍大道从幕后的运筹到台前的定夺,恰恰说明了乔光朴不是孤胆英雄,他背后有一套体制的力量在托着,以一个形象鲜明的人物为着点,描绘出电机厂鲜明的群像,从而反映出实际问题。
《金鹿儿》用的则是另一种路子。
虽然开头依然是以众人口中的金明露塑造形象,但确却是复杂的,于是便以工会干部的第一视角,奉命去调查金明露。她去之前心里是带着成见的,这也是作者想要引导读者的思考。
这种“旁观者视角”的好处是,人物的品格不是自己说出来的,也不是作者直接告诉读者的,是让读者跟着观察者的眼睛,一层一层剥开来看。
从“这姑娘有点问题”到“这姑娘有点意思”再到“这姑娘让人动容”,整个过程是渐进式的,是具象化的。结尾那句“原来还有这么多人记得我,像亲人一样关心我”,是金明露说出来的,但读者早已在之前的层层铺垫中,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