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峰看着这篇潘晓之问陷入了沉思。
据潘晓在信中的描述，她小学的时候，在家庭、学校和社会的理想主义氛围中，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对人生充满了美好的憧憬和幻想”。
但现实的冲击摧毁了她的憧憬，家庭、工作、爱情中经历了种种不幸……
并且是通过非常实际的例子，非常能得到这个时代知识青年共鸣的例子。
最后她得出一个结论：
“任何人不管是生存还是创造，都是主观为自我，客观为别人……这大概是人的规律，也是生物进化的某种规律.....是任何专横说教都不能淹没、不能哄骗的规律。”
也就是人本身是自私的。
作为知晓历史的刘峰，清楚这封信讨论最后会被人推波助澜，也清楚这是大势所趋，掀起了半年的全国知识青年大讨论。
这点刘峰都无需去和老周讨论。
因为自从《眼睛》获奖以后，之前所有不同派系的报纸都停止了讨论，而是一转口径，统一歌颂赞扬，只是方式各有不同，稍有骨气的也是赞扬其技术力，中国动画艺术造诣之深，沈静形象的普世之美。
以至于轰轰烈烈地发扬起来什么，要发现生活中的“沈静”，上海有几篇文章写什么女大学生要像沈静学习，甚至还有极个别男同志发表“我的沈静，你在哪里？”的文章，通篇描述自己比林千军要温柔的多，思想更纯洁，斗志更昂扬，结果遇不到像沈静这样的女同志....
基本上就是极大化地解构了电影的主要探讨内容，关于未来社会的畅想，以及个体牺牲的叙事，而是纯粹把沈静当成一个美好的文化符号。
这显然是有不可抗力的，但这件事又是社会热议，直接影响到北大的每个学生了，而刘峰办电影文学社的初衷就是引导北大学生，当然不能选择无视。
所以刘峰号召电影文学社几个主要的老资历，先开会研究，而这也是周振声想做的，他本来也打算开会总结一下。
结果刘峰就在小教室里看到了些新人，比如陈根生这个日子人，还有易小川这个安人。
刘峰下意识问起了社里的骆尔任斯基同志。
骆一禾的回答非常明确。
“一个合格的组织，如果连吸收新人进入组织核心的会议能力都没有，那也太失败了。”
“问题是他们懂咱们真实目的吗？”
“立场和思想上都是没问题的。”
“行，你看着办。”
.......
这个会议开得是无聊的，但又同时是激烈的。
刘峰作为社长挂了一个月的机，在社团工作里的权威显然已经下去，这自然是好事。
再加上社团里大部分成员欠他最开始买设备的团费也都还清，所以社团显然已经走向正轨。
刘峰坐在第一排正中间，而萧穗子坐在讲台右侧的角落里，作为本次会议的记录员，其他人也按社团内职位部门依次排好座次。
周振声站在讲台上，面前是一份用红笔圈点过的《中国青年》杂志，旁边摞着七八页手写的讲稿。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是讨论《星火月刊》六月刊的专题策划。但在此之前，我要先做一个关于潘晓来信的阶段性研究报告。”
“这一个月来，我们社团内部对潘晓来信进行了三次分组讨论，一次全体讨论，共收集意见四十七条。现在，我把这些意见汇总如下.....”
“有同志认为，潘晓的信真实反映了一代青年的精神困境，值得我们同情和理解。有同志认为，她的结论虽然错误和偏激，但主观为自我这句话，还是有一定的现实基础。还有同志认为，咱们社里应该组织一次专题讨论，邀请社团外持不同意见的同学来辩论，真理越辩越明嘛。”
“以上这些意见，虽然有些人犯了理论上的错误，但我认为，都是正常的、可以理解的。”
刘峰心里一惊，但面色还是沉稳，没想到老周这次居然不激进了，反而能回归到实际上。
是的，刘峰作为穿越者，从那个时代回来，自然明白每个时代的年轻人都有潘晓之问，虽说这本质是少部分人的无病呻吟，但也确实反映现实问题，如果抛开实际不谈，只讲立场，那就是教条主义了，当然，最主要还是他清楚这个事他们社团不参与最好。
结果刚想鼓掌给老周，主持会议纪律的骆一禾提醒刘峰。
“社长，上次会议我们全体通过取消发言鼓掌了。”
“哦哦，这个决议好。”
萧穗子见状记录下.....刘峰同志高度赞扬社团上次会议的决策，发表了重要讲话：这个决议好，并与负责组织管理的骆一禾同志友好交换了意见。
就在两人小声交头接耳的时候，就见老周突然双手撑在讲台上，身子前倾，即便那讲台根本经不起敲，他还是拿黑板擦猛地一拍。
“但是.....”
“最近，我们社团内外，出现了一些极不正常的言论！”
刘峰愣了一下。
“有人公开宣称，潘晓的信说出了真理！甚至还有人，在食堂里，在宿舍里，在未名湖边，大放厥词！”
“同志们！我怀疑，这背后有人站台撑腰！”
台下安静了两秒。
刘峰无语地看向骆一禾，他是管情报的，后者连忙解释。
“不是我打的小报告.......但好像确实有人这么说，可能是上次王阳喊大伙吃火锅喝多了，有几个新来的乱说的，而且那次忘记叫老周了....”
戴锦桦推了推眼镜，准备进行本职工作：“老周，你说的这些有人……具体是谁？”
周振声不知眼光瞟向哪，总之是没看她。
“这个……根据情报来源，暂时不便透露。”
“情报来源？”
“就是……就是咱们社里几个积极分子的口头汇报。”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必须进行严肃的批评教育！”
刘峰终于开口了，但肯定还是要给周振声面子，所以只是坐在座位上说。
“老周啊，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
话说到一半，周振声说道。
“社长，你毕竟一个月没在学校，所以你可以参会，但最好不要发表具体的意见。”
刘峰彻底绷不住了，你啥意思啊？
他强行打断这个进程，直接开口。
“那我作为普通成员发言！咱们处理问题，要实事求是。你刚才说的那些言论，有没有确凿证据？有没有具体的人名？有没有时间地点？哪有口供当绝对证据的。”
周振声一拍讲台。
“我这是防微杜渐！”
刘峰也提高了声音。
“你这是草木皆兵！”
两人站在讲台两边，互相瞪着。
台下的社员们面面相觑，沈墨拉着王阳袖口喊他去拉下刘峰，结果这货正看乐子，要不是碍于旁边就坐着萧穗子他都想起哄了。
周振声深吸一口气，去掉了情绪，好好讲话。
“刘峰同志，我承认，我可能有点……过于警惕。但潘晓来信这件事，影响太大了！咱们作为北大第一个.....咳咳电影文学社，不能没有态度！”
“有态度不等于乱表态，咱们要讨论的是怎么回应，不是怎么批判。”
“怎么回应？她的核心论点就是人都是自私的！这还用讨论吗？直接批！”
“直接批，你批给谁看？给那些共鸣她的同学看？人家正痛苦着呢，你上去一通批判，人家只会觉得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周振声瞪着他。
“那你什么意思？不批了？”
“是讲究策略的批。”
周振声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对着台下张开双臂，环绕在场同学，直接模仿老电影的动作，只是他没穿那套西服。
“同志们！你们听听！！”
话音未落，第三排突然站起来一个人。
易小川。
“你们都是威权！”
全场安静了一秒。
周振声的手停在半空中。
刘峰转过身，看着易小川。
“你们一个说保守，一个说冒进，都是在争谁更有发言权！这本身就是威权的体现！这就是你们理论失败的根本原因！本质都是为自己！你们和潘晓也没区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