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沿著官道不紧不慢地走著,车轮碾过秋日乾燥的尘土,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陆珩靠在车壁上,闭著眼,手里捏著那捲翻了一半的公文,像是累了。
青竹坐在车辕上,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侧过头,隔著车帘低声问了一句:“爷,今晚是回城南別院,还是回侯府?”
陆珩的眼皮没有抬,声音淡淡的,带著几分惯常的隨意:“別院。”
这是他下意识的回答,像过去许多年一样。
他不常回侯府,那里没有他的私產,只有圣上的赏赐锁在库里,和一些他懒得处理的旧物。
他真正的日子在別院,清净,离朝堂近,想见谁不想见谁都由他自己说了算。
青竹没有立刻应声,隔了一会儿才轻声道了一句:“爷,那……昭云姑娘呢?”
陆珩的手指在公文边缘顿了一下。
他才想起来,昨天他把那个小丫头带回了苍澜院。
他把她抱回去的时候没想太多,也没想好该如何处置她。
按理说,她已经被他带回院子里,外头的人都会觉得她是他的人了。
他可以收她做通房,给她一个名分,从此安安稳稳地待在他的羽翼下。
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事,她偏偏不愿意。
他骗她说让她当掌事丫头,说等事办完了就放她出府。
她信了,安安分分地待在他的院子里,替他挡著陈家女,管著那些琐碎的事。
可他知道,那些话是哄她的。
她以为自己在替他做工,以为做完这些事就能拿著身契走人。
可他不打算让她走了。
他想起她那天跪在祖母屋里时说的话。
她说她想要自由,想过自己的日子,不想看任何人的脸色。
陆珩不明白。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案子了。
衙门的卷宗里,都察院的文书上,那些被呈到他案头等待批覆的摺子里,写满了平民女子的下场。
被人牙子转卖三回的,被夫家虐待至死的,孤身一人流落街头染了风寒无人问津的,为了几两银子把自己卖进腌臢地方的。
平民女子生活艰难,她出了这道门,能去哪里?
她在侯府里虽然是个丫鬟,可是吃穿用度比外面不知好了多少。
况且即便是做通房,也是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位置。
陈家女不就如此吗?
无名无份也要挤进苍澜院。
可她不愿意。
她寧可出去过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也不愿意留在他身边。
她以为的自由是每天不用看人脸色。
可真正的自由,是要用命去换的。
她一个孤身女子,没有户籍,没有靠山,没有立身的本事,出了这道门,她拿什么活?
他想起那些卷宗里的名字。
她们也曾以为出去就能活,可最后呢?
有些人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陆珩靠在车壁上,闭著眼,那捲公文搁在膝头,没有翻开。
他想起那次在偏院里,她倒在他怀里的时候,手攥著他的衣襟,分明攥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