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滴、第三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把纸面上的字迹洇湿了一小片。
她不想让眼泪毁了这张纸,这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贵重的东西,但她停不下来。
林阿木在旁边手足无措。
他想去拿布巾,但不知道布巾在哪儿;想去拍春桃的肩膀,但又怕拍错了地方。
他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两只手悬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最后春桃自己从围裙里掏出帕子,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帕子,上面还沾着卤汁的印子。
她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纸面,然后把地契折好,贴身放进了怀里。
福伯笑道:“大喜的好事,就别哭了。”
“我没事。“她说。
声音还带着鼻音,但已经稳了。
她抬起头,看着福伯,嘴角努力往上翘了翘,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是她能挤出来的最好的表情。
“替我谢谢东家。“她说。
“好。”福伯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春桃还站在箱子旁边,一只手按在胸口上,按着那张地契的位置。
林阿木终于挪动了脚步,走到她身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春桃没有躲开。
……
程家庄学堂的结业时间定在八月末。
崔莺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最后一份拼音试卷。
教室里坐着二十几个孩子,这是她的班,程家庄第一届拼音班。
窗外还有其他班的朗朗读书声,加在一起一百三十多个,但她带的这二十几个,是从最开始的“零基础“一路跟上来的。
黑板上写着两个大字——“结业“。
用的是白色粉笔,字迹端正,是崔莺一笔一划写上去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贞观四年八月二十八日。“
她把试卷发下去。
孩子们接过卷子,有的脸上带着笑,有的皱着眉头看自己的分数。
崔莺一个个念过去——大部分都过了,有几个差了几分,她让他们放学后留下来补考。
最后一个名字是丫儿。
“丫儿,满分。“
教室里响起一片羡慕的“哇“声。
丫儿从座位上站起来,小脸上绷着一股子认真劲儿,像是怕别人觉得她骄傲。
她走到讲台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字条,双手捧着,塞进崔莺手里。
“崔先生,“她的声音清脆,像一颗石子落进瓷碗里,“谢谢您教我认字。长大后我也想当先生,像你一样。“
崔莺接过字条,展开。
上面的字迹从刚入学时的歪歪扭扭变得端正清晰,虽然还有些笔画不太对,“教”字的右边多了一横,“当”字写成了上下结构——但每个字都写得用力,纸背面能摸到凸起的笔痕。
她把字条小心地夹进备课笔记里,在扉页的空白处提笔写道:
“丫儿是第一届拼音班毕业生。她以后会比我教得好。“
写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抬头看向窗外。
八月末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她想起几个月前,自己第一次走进这间教室的时候,孩子们坐在木桩上当凳子。
“崔先生!“丫儿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您在看什么?“
崔莺笑了笑:“看你们。“
......